林窈原本死死咬着牙,计划趁着夜色继续赶路的。
可这具身体实在透支到了极点,她靠在冰冷的山洞石壁上,本只想稍作喘息,却在虚弱与高烧中,彻底坠入了昏沉的黑暗。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阳光已经穿透了岩缝。
已经是第四个正午了。
“好热……”
林窈干裂的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呢喃。
明明是西北荒野料峭的春寒,她却觉得体内仿佛有一团邪火在疯狂燃烧,五脏六腑都在滚烫发炙。
她胡乱地扯开了身上那件原本用来御寒的外袍。
里衣几乎衣不蔽体,冷风顺着洞口灌进来,可即便如此,她却依然觉得热得难受,甚至想要剥开所有的束缚。
林窈残存的理智向她宣告了这具身体的死刑。
“脱水……严重的电解质紊乱……还有失温导致的幻热……”
林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苦涩地笑了一下:“我这是,真的要死了吧。”
死亡的阴影彻底压了下来,将她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理智、骄傲与求生欲,碾得粉碎。
在这万籁俱寂的生命倒计时里,林窈愧疚地向那个沉睡的灵魂做起了最后的告别:
“对不起啊,阿窈……”
“我收回之前骂你的那些话。我不该嫌弃你软弱,不该高高在上地指责你求生欲不强、连逃跑都做不到……你看,换作是我,拼尽了全力,最后不还是落得个死在荒郊野岭的下场?我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你呢?”
两行眼泪,顺着她满是泥污的脸颊无声滑落。
“我不该怪你的什么血咒,明明就是时空错乱的小概率事件,你也是受害者……”
“说到底还是我莫名其妙地占了你的身体,却没能替你逢凶化吉。我还自私地……喜欢上了别人,让你无法和你的怀安哥哥团聚……”林窈哽咽着,“甚至,连你清醒时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幕,都是面对那个畜生的凌辱……”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强撑,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这几天几夜压抑在心底的惊恐、委屈、痛楚与绝望,犹如洪水将林窈的灵魂彻底淹没。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想他啊……”
林窈抱住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在这个西北荒漠的山洞里,这个一直坚强的现代女性,终于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崩溃地放声大哭。
“我好想你啊,楚沥渊……”
那悲恸的哭泣声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回荡,最终,又无力地消散在西北的风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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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沥渊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骑着马沿着东边官道两侧的深山死死搜寻。
风声鹤唳,马蹄阵阵。
就在这荒野中,楚沥渊突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
那是……哭声?!
断断续续,像是一只被丢弃在绝境中的幼兽,透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那一瞬间,楚沥渊的心脏猛地停止了跳动。
他拉紧缰绳的手指剧烈一颤,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楚沥渊甚至等不及马蹄落地,便直接从马背上翻身跃下。
“窈窈……是你吗?!是你对不对?!”
他浑身剧烈地发着抖,声音嘶哑却透着绝望的希冀。
他像个走火入魔的狂徒,循着风中那丝若有似无的微弱哭声,疯了一样在齐腰高的荆棘丛和乱石堆中疯狂劈砍!
锋利的荆棘划破了他的脸颊和铠甲,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路劈砍,一路犹如泣血般地嘶吼。
“殿下!殿下您冷静一点!”
刘参卫和王赢见状,试图阻止他这自残般的疯狂举动:“殿下!黄沙漫漫、底下全是地缝,王妃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藏在这里面!您听错了,那是风声!是风声啊殿下!”
“她就在下面!我听见她哭了!她在叫我!!!”
楚沥渊爆喝一声,将两人狠狠甩开。
重剑在乱石上磕出了火星,他嫌剑挑开石块的速度太慢,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竟然徒手去刨那些坚硬的碎石和黄沙!
哭声似乎是从一处隐蔽的岩缝后面传来的。
楚沥渊粗暴地撕扯开堵在洞口的枯枝和杂草,任凭锋利的木刺扎进掌心,鲜血淋漓。
当阳光顺着被彻底撕开的洞口倾泻进去时,楚沥渊惊喜交加,呼喊而出:
“窈窈!!!”
她因为失温的幻热扯掉了外袍,身上那仅剩的里衣破败不堪,露出大片的肌肤,而那裸露出来的皮肤伤痕累累。
她哭得那样绝望,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泥污,嘴里还在毫无意识地含混呢喃着什么。
“楚沥渊……我好想你……”
这微弱的一声呼唤,捅穿了楚沥渊这辈子所有的坚硬与冷酷。
他跪倒在林窈面前,将地上那个单薄残破的身躯小心地抱进了怀里。
“我来了……窈窈,我来了……”
楚沥渊带着浓重的哭腔。他将脸埋在林窈的颈窝里,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肩膀上:“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感受着那个温暖且真实的怀抱,闻着那股混杂着西北风沙与他独有冷冽气息的味道,处于濒死边缘的林窈艰难地掀开眼皮。
视线虽然模糊,但那张眼窝深陷、布满胡茬、双眼猩红却满是爱意的脸,就这么突兀地闯入了她的眼帘。
林窈呆呆地看着他,干裂出血的嘴唇微微翕动。
她以为这是自己濒死前走马灯里的幻觉,是上天怜悯她,在最后一刻满足了她的愿望。
她费力地伸出一只沾满泥污的手,眷恋地抚上了楚沥渊那张瘦削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是他滚烫的眼泪。
“真的是楚沥渊啊……看来老天爷对我不赖,临走前还能让我再见着活的……”
林窈极其虚弱地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可眼眶里的泪水却在确认是他的一瞬间,再次决堤而出。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卸下了这整整四天四夜里,靠着非人意志力强行披上的坚强与防备。
在那个只属于她的怀抱里,林窈委屈得像孩子,毫无形象地崩溃大哭起来。
“可是楚沥渊……我要走了……呜呜呜……”
虚弱与高烧的谵妄,让林窈的理智彻底溃散。
她死死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像个喋喋不休交代后事的老妈子,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楚沥渊,我走了以后,你自己千万要好好的……把你爹交办给你的赈灾差事办好,别老犯轴去跟他对着干!你该服软的时候就要服软,听见没有……”
“还有你的那些苏北军……一定要藏好,不要让人发现,不然你会惹上大麻烦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这几天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委屈与恐惧,全都化作了对他最深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