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永乐帝独自坐在案几之后,面前摊开一张猎场的地图,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独而沉重。
他想起君千澈小时候的模样——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仰着小脸喊“父皇”的孩子,那个骑射俱佳、最像他年轻时的儿子。
如今,那个儿子,也废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他的心头。
但他知道,这是储君争夺的开始。
就如他的父皇一样,当初他有十五个皇兄,不也是几乎全都死光了吗?
储君争夺向来残酷。
他也是争夺到了最后,获胜的那个。
永乐帝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脑海中反复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这件事,是谁干的?
是老六?是老三?还是……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幽深。
“来人。”
高公公从帐外进来,躬身道:“陛下。”
“朝阳呢?”
“回陛下,朝阳公主今日早些时候便回了自己的帐中歇息,方才的动静没有惊动她。”高公公顿了顿,“可要老奴去请公主过来?”
永乐帝沉吟了片刻:“让她与清宴来见朕。”
永乐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高公公领旨退下,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跳动,将永乐帝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又搁下,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像是在数着时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帐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十一殿下和朝阳公主到了。”高公公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永乐帝抬眸:“进来。”
帐帘掀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十一皇子君清宴,他一袭月白色长袍,面色比平日苍白了几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看得出来,他已经知道君千澈遇袭的事情了。
朝阳与君清宴的神色几乎一致。
永乐帝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君清宴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向朝阳。
“这么晚了叫你们来,知道是为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朝阳垂下眼睫,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儿臣……听说了七哥的事。”
君清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永乐帝盯着他们看了许久,久到帐中的空气都凝固了。烛火跳了一下,在帐壁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老七遇袭的事,你们怎么看?”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朝阳公主咬了咬唇,抬眸看向永乐帝,一副担忧的模样:“儿臣不知道。七哥一向谨慎,身边又有侍卫跟随,怎么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永乐帝没有接话,转向君清宴:“清宴,你说。”
君清宴抬起眼眸,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猎场方圆数十里,外围有驻军把守,闲杂人等进不来。能在此处行刺皇子,要么是内部之人,要么……是早有预谋。”
永乐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内部之人?”他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如刀,“你倒是敢说。”
君清宴面不改色:“父皇问,儿臣便答。至于对不对,儿臣不敢妄断。”
帐中沉默了一瞬。
永乐帝忽然站起身,绕过案几,缓步走到两人面前。他先是停在朝阳面前,目光深沉如渊。
“朝阳,你告诉朕,你今晚,在哪里?”
朝阳抬起头,与永乐帝对视。
她的神色极为坦荡:“儿臣今日自猎场回来后,便在自己的帐中,哪里都没有去。”
永乐帝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刀子,想要剖开她的伪装,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朝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咬着唇没有移开视线。
“清宴,你呢?”永乐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今晚,在哪里?”
君清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儿臣在自己的帐中,与太医在一起。父皇若是不信,可以传太医来问。”
“太医?”永乐帝的眉头微微拧起。
君清宴垂下眸,道:“今日狩猎,遇到一只黑熊,儿臣一时沉不住气,被黑熊伤了右臂。”
永乐帝闻言,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这么巧,你也受了伤?”
不待君清宴回答,永乐帝又一次出声。
“你七哥的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这句话问得直接,没有丝毫遮掩。
帐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朝阳猛地抬头,看向君清宴,又看向永乐帝,一副震惊的模样。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君清宴与永乐帝对视了片刻,缓缓摇头。
“没有。”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永乐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站在一旁的朝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行了。”永乐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淡,“你们退下吧。今晚的事,不许往外传。”
朝阳与君清宴皆是低头,而后微微躬身,转身朝帐外走去。
两人走出帐外,夜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朝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君清宴。
“十一皇兄。”
君清宴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就听朝阳道:“说起来,十一皇兄回京这么久,我倒是还未与十一皇兄好好叙旧。”
君清宴没有回答,紧接着又听朝阳道:“十一皇兄离京的这些时日,母后时常念叨你。如今你回来了,母后心里很是高兴。”
君清宴笑了笑,答得行云流水:“皇后娘娘向来仁善贤德,母妃走的那些年,也是她私底下照顾我颇多。”
朝阳状似无意道:“只是皇兄此番回京,性子倒是比从前沉了不少。我记得小时候皇兄最是天真,母后总说你与瑜妃极为相像。”
“人总要长大。”君清宴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朝阳轻轻“嗯”了一声,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一颗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到路边的草丛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道:“昨日母后还与我说起皇兄呢。”
君清宴挑眉:“哦?”
朝阳道:“母后说,十一皇兄如今说话做事,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无意间说漏了嘴。可她说出口的那一瞬,眼睛牢牢盯住了君清宴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君清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母后说得不错。离京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人总是会变的。”
朝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加柔软,更加亲昵,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君清宴一个人能听见。
“皇兄说的对,人总是会变的。”她顿了顿,轻声道,“就像七哥,他以前待我也是极好的。今日却……”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恰到好处地停了,睫毛低垂,像是在为君千澈的遭遇感到难过。
君清宴没有说话。
朝阳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去,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十一皇兄,你说,七哥的事……是谁干的?”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君清宴袖角的衣料微微翻动。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也没有与她长久地对视,只是垂下眼,淡淡道:“此事父皇自会查清,你我妄加揣测,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朝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皇兄说话,当真是越来越周全了。”
周全到滴水不漏。
然而这一次,朝阳却没有再与他虚与委蛇,她的目光直直的与君清宴对上:“我还以为,是十一皇兄做的呢!”
她派去的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两个,且那两人都说了,君千澈当时是完好无损的离开的。
真正受了伤的,是掩护君千澈离开的楚星河。
但君千澈却在那之后,伤的更重,甚至是被野兽咬断了一条腿。
那便足以说明,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人也在刺杀君千澈!
“此事的确与我无关。”君清宴却无辜的摇了摇头,他叹息一声:“那日皇后娘娘也只是与我提及,短期内莫要轻举妄动。眼下北临与秦国的使臣在京,娘娘的忌惮,也确是应该。”
朝阳退后一步,想起魏皇后也是与她这么说的。
于是,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淡淡的笑意:“十一皇兄说得对,是我想多了。夜深了,皇兄的伤还未好,早些回去歇息吧。”
君清宴微微颔首,转身沿着宫道往前走。
朝阳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一步步远去。
月光洒在他的肩头,将他月白色的衣袍染上一层冷冽的银辉。那背影看起来孑然而孤寂,像是一把被收进了鞘中的利刃,锋芒尽敛,却让人丝毫不敢轻视。
她想起母后昨夜与她说得话。
她说……君清宴的立场,开始令她怀疑了。
……
……
君千澈的腿,还是废了。
次日一早,永乐帝便派人将他送回了宫中。
一想到柔妃看到君千澈会如何伤心,永乐帝便觉得心中沉重。
他派人将整个猎场搜查了一遍,也不见刺客踪迹。
但些许蛛丝马迹,却还是让他起了怀疑。
君千澈尚在昏迷,永乐帝盘问了已然醒来的颜灵玥与楚星河,便猜测到了是两拨人马。
其中一波人马,人数众多,乃死士。
另一波——或者说另一个,更像是江湖中人,那人单枪匹马,戴鬼面面具,身形如少年。
若是以往,永乐帝早已让人摆驾回宫了。
但北临与秦国的使臣都不愿离去,只说尚未尽兴,都想会会那颜灵玥口中那诡异的绝世高手。
永乐帝觉得可疑至极,他并不知道猎场之中到底还有什么是这两国人所图谋的。
但眼下他也想引蛇出洞,看看这两国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于是,围猎继续。
大启的代表,换成了十三皇子君书珩、武安侯府叶蘅、以及鹰扬将军府大小姐李月华。
但这一次,几乎所有上位者的目的,都不在于争夺这一时的荣誉。
围猎的号角在清晨的薄雾中响起,沉闷而悠长,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发出的低吼。
叶念念骑着白马,走在叶蘅身侧。
她是叶蘅的妹妹,今日叶蘅便与永乐帝提及,必须将自己‘柔弱’的妹妹带在身边。
永乐帝心中虽不耐,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不知道为何,当初武安侯不让叶念念习武,分明也是武将之女,如此羸弱,实在不像话。
只是永乐帝不知道是,叶念念因天生经脉通达,神力过人,又极致聪慧。
当初她在侯府之中崭露头角之时,她的祖母叶老太君便同彼时还不是武安侯的叶啸霆说过。
金鳞岂是池中物,招摇过剩,反而惹来祸患。
正是如此,叶念念会武之事,便被隐瞒了下来。
叶念念未痴傻之时,极为聪慧。
那般聪慧,让她毫无破绽的便隐藏了自己的能力。
再后来,她痴傻数年,多是在府中养病。偶尔去了华文阁,也是如孩童一般,只是乖巧玩闹。
此刻,瞧着叶念念那般闲适的与叶蘅谈笑。
一旁的鹰扬将军府大小姐李月华不由凑过头去,问:“叶姑娘,七皇子受伤一事,你不知道吗?”
李月华的眉骨略高,眉尾上扬,五官深邃,不像寻常女子纤柔,却也有着别样的清冷瑰丽。
叶念念闻言,只淡淡回答:“知道。”
李月华扬眉,极为好奇:“你知道?那你竟是一点儿也不在乎?”
她倒是没有恶意,故而一旁的叶蘅也就没有多加注意了。
叶念念知道,李月华此人,瞧着清冷,实则是与她母亲鹰扬将军夫人一般,很是正气凛然,也很是喜欢八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