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渺回到云断峡小院，院子里空空荡荡。
往常这个时辰，萧知微肯定瘫在竹椅上，蒲扇盖在脸上睡觉。
苏渺渺环视一圈，目光落向偏院方向。
那里正升起袅袅青烟，混着一股浓烈的药气。
苏渺渺走到门前，还没推门，一股热浪便从门缝里涌出来，又闷又烫。
她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四面墙壁被经年累月的药气和火烟熏成了深褐色。
角落堆着几摞药材匣子，有些盖子打开着，露出干枯的草茎和碎裂的矿石。
正中央架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斑驳，底部的火烧得正旺。
萧知微蹲在丹炉前，没找烧火童子，自己拿着蒲扇扇着火。
他的衣袍袖子高高挽起，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热气蒸得有些散乱。
“回来了？”
萧知微没抬头，目光盯着炉底的火焰，随意问道：
“这趟下山怎么样？河神的事解决没有？”
苏渺渺走到离丹炉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回师父，解决了。”
她顿了顿道：
“假河神背后有个叫三圣教的势力。”
萧知微手里扇子的节奏慢了半拍。
“三圣教？没听说过。”
“而且，我们在三圣教那里碰上了熟人，藏经阁大案那日逃走的蛇妖。”
“啪嗒。”
蒲扇从萧知微手里滑落在地，不复之前的从容。
他站起身来急促道：“你说什么？”
“那可是堂堂六品妖王。你们几个怎么可能打得过？”
他上下打量苏渺渺，从头顶扫到脚尖，又越过她往门外看了一眼。
“你没受伤？其他人呢？恕己在哪儿？渡厄和潇潇呢？就你一个人回来的？”
苏渺渺听到了萧知微此刻的心声。
【别跟我说死人了，千万别跟我说死人了。】
“师父放心，都没事。”苏渺渺赶紧开口。
“赵师兄去戒律院了。三圣教牵扯太大，他去向赵首座汇报了。
“潇潇师妹去集市买食材了，说晚上加餐。”
“渡厄师兄去换衣服了。”
萧知微盯着她看了两息。
确认她不是报喜不报忧之后，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弯腰捡起蒲扇拍了拍灰，重新蹲回丹炉前面。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没死就好没死就好。吓死老子了。】
萧知微自己倒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懒得遮掩。
他通晓他心通，自然也清楚自己心声同样藏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想什么就是什么。
他用蒲扇扇了两下火，扇子又停住。
“不对。”
萧知微侧过头，眯起眼睛看着苏渺渺。
“你们几个连六品都没到的人，怎么可能打赢一个妖王？就算他受过伤，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他顿了一下。
“难道有正道高人路过相助？”
苏渺渺答道：“没有高人。”
在萧知微面前不能说假话，所以苏渺渺每一句都是实话。
只是实话和全部的真相之间，永远隔着她选择不说出口的那一部分。
“也是侥幸。那头蛇妖在开山大典那日受的伤根本没好。
“为帮赵静安潜入藏经阁提升实力，又损耗了自身本源。
“现身时已经跌落六品。”
萧知微的眉头松开了些。
“原来如此。”
【原来恕己也有底牌..赵渊那老家伙肯定给他孙子暗中备着什么保命的东西。】
苏渺渺顺着这个心声，用力点了点头。
“要不是赵师兄身先士卒，拼死挡在最前面，我们肯定回不来。”
赵恕己的确身先士卒。
不过一招就躺了。
真正解决问题的是她自己。
但萧知微不需要知道这些。
一个根器低劣的九品弟子，若表现得太过出挑，解释不通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多。
不如把功劳推到赵恕己身上。
赵家在院中势力根深蒂固，这种说辞最合情理，也最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萧知微脸色彻底缓和下来。
他右手搭上丹炉侧面轻轻感应了一下温度，又往炉底添了一块炭，这才重新把注意力转到案子本身。
“三圣教..”他一边扇火一边自言自语，“四洲地界上从没听人提过这号势力。”
“居然敢藏匿从普渡禅院跑出去的妖王....”
他的心声几乎同时浮上来。
【难道是北俱芦洲那帮人干的？也就北边的烂陀寺最想要如来神掌。为了如来神掌？不对，如来神掌又没丢....】
【算了，想不通，不想了。】
北俱芦洲？
苏渺渺在心中暗自想，李师妹好像说过三圣教是从北俱芦洲传过来的。
【真是来自北俱芦洲？】
【可不对啊！要是真是为了如来神掌，上次就成功了】
萧知微真懒得再想，重新蹲好，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丹炉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药气愈发浓烈。
苏渺渺站在原地，目光从萧知微的背影移到丹炉上。
炉内的火焰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她开口道：
“师父。”
“嗯？”萧知微没回头，“还有什么线索？”
“没有了。”苏渺渺摇摇头，“弟子想求师父一件事。”
“师父能教我炼丹么？”
萧知微扇风的手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需要问为什么。
他的心通已经替他把答案听得明明白白。
苏渺渺心中想的是：
根器低劣，吸收灵气速度比别人慢不止十倍，想要修行，丹药极其重要。
但普渡禅院发放给弟子的丹药有限，不可能对她额外照顾。
与其等着别人施舍，不如自己学会炼丹。
能炼丹，就能自给自足。
能炼丹，就有东西跟别人换。
萧知微慢慢转过身来，心中叹口气。
【天道不公，这弟子什么都好为何根器如此低下。】
他没去追问。
“普渡禅院的规矩，修行在己，因果自担。无功不受禄。”
“就算我手里有多余的丹药，也不能平白送给你。这是院规，不是我小气。”
苏渺渺点头：“弟子明白。”
“你根器是差了些。”萧知微继续说。
【其实差得不是一点..这根器放哪都是垫底。】
“但是炼丹这事儿吧...跟根器的关系倒不是很大。”
“炼丹需要三样东西：
“一是对药性的理解，什么药材在什么火候下会产生什么反应，这些得死记硬背，没有捷径。
“二是灵气的掌控力，灵气不够也就算了，掌控不精准，十炉九炸。三嘛....”
“耐心。”
“炼丹枯燥得很，一炉丹少说烧上三五个时辰，多的能烧半个月，中间不能停不能断不能走神。
“火大了废，火小了也废，药材放早了放晚了都得交代。”
“你确定要学？”
苏渺渺没有犹豫。
“确定。”
萧知微歪着头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从心声里，他听到了苏渺渺坚定的念头。
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随口说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