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镝没想到梁大都督会亲自过来。
同样,幼安也没有想到。
幼安还是第一次看到梁大都督,但是只一眼,她便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因为梁大都督和梁盼盼长得很像,都有一张国字脸。
京卫营派去报案的人,天一亮便进城了,那时城门未开,官老爷想来正在去上衙的路上。
即便如此,京衙并未草率了事,府丞王贺亲自前来,仅是仵作就来了两位,其中一位还是赫赫有名的孙老仵作。
仵作是贱籍,可这位孙老仵作却是正七品。
扶风为了写话本子,在街头巷尾收集了不少奇闻轶事,其中便有这位孙老仵作诸般事迹。
因此,幼安知道,这位孙老仵作能够脱离贱籍,是因为他独创了一道验尸之法,实例论证后由刑部推广至各地衙门,很多刑案因此告破。
幼安还听说,孙老仵作有风湿之症,上了年纪后便不良于行,近年专心授徒,鲜少再接案子了,据说锦衣卫想请他出山,最终也只请到了他的徒弟。
可这次,拄着拐杖的孙老仵作却出现在这里,看到他所站的位置,幼安心下了然。
孙老仵作不是京衙请来的,而是梁大都督请的。
梁大都督信不过京衙的仵作,他请来孙老仵作。
京衙来的除了仵作,还有一位婆子,今日要验的是女尸,仵作是男子,隐私之处不能亲自查验,要借由婆子之手。
不过梁大都督显然并不在意,他根本没让那个婆子动手,全部交由孙老仵作查验,京衙仵作和那个婆子全程打下手。
幼安还留意到一件事,那便是梁大都督对府丞王贺不假辞色,很不给面子。
幼安听燕荀说过,这位王府丞就是马如飞的准小舅子。
马如飞已经和王府丞的姐姐订亲,不日便要成亲了。
而这位王府丞是俞伯爷的人。
想到这里,幼安特意观察了王府丞与阮镝,不过让她失望了,这两人全程都是客客气气,公事公办的样子。
莫非王府丞并不知道阮镝与俞家的关系。
如果他是装的,那这人的城府很深,如果他不是装的,那便说明此人虽是俞伯爷的人,但也并非亲信。
郭三三已经逃过一劫,按理说这件事和幼安已经没有关系了,她今天过来,就是看热闹来了。
看热闹听八卦,一直都是幼安的最爱。
寻找女儿的那些年里,有热闹就看,有八卦就听,再当成谈资,从那些深宅大户的丫鬟婆子、青楼楚馆的姑娘龟奴口中套取消息,哪家小丫鬟来时操着外地口音,哪家的童养媳是从拐子手里买来的,而最终,她也是靠着这些消息,终于找到了乐天的踪迹。
而现在,幼安又在看热闹,而这一次,她还参与进来,看得有滋有味。
尤其是在猜到真正的杀人凶手是薛坤时,她就更有兴趣了。
虽然离得稍远,但是幼安还是根据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得出消息。
梁盼盼是被掐死的,凶手手劲很大,梁盼盼的脖子被硬生生掐断了!
更让幼安毛骨悚然的是,梁盼盼竟然没有舌头。
她不但被掐断了脖子,还被割了舌头。
只是这尸体已经死了多日,一时无法得出结论,梁盼盼是先被割舌后被掐死,还是掐死后又被割舌的。
幼安心中一动,无论是先割还是后割,都是割舌,说明凶手很在意梁盼盼的舌头。
是怕她说出什么吗?
若是死前割舌,那便是梁盼盼知道了什么秘密,又嚷嚷着要把秘密说出去,凶手一怒之下,将她的舌头割掉,转念一想,舌头都割了,那也没必要让她继续活着了,索性掐断脖子。
毕竟,如果梁盼盼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普通人,割掉舌头便能保守秘密,可梁盼盼不是普通人,她是梁大都督的女儿,割掉舌头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死。
若是死后割舌,与前一种情况相差无几。
虽说读书人常说不要相信怪力乱神,但实际上,世人对鬼神仍怀敬畏之心。
凶手杀死梁盼盼之后,担心她化鬼后仍会说出秘密,因此,便将舌头从她的尸体上割了下来。
可无论是前后哪种情况,全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梁盼盼生前掌握了薛坤的一个秘密!
她是被杀人灭口了!
幼安飞快地想通前因后果,满怀期待看向梁大都督。
梁盼盼蠢,并不代表梁大都督也蠢。
如今皇朝无战争,而梁大都督在停战多年之后,仍然在皇帝面前拥有很高的话语权,这便说明,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
事关亲生女儿,幼安能想到的,梁大都督也应该能想到吧。
事实证明,梁大都督确实想到了。
梁盼盼失踪了这么多日,在他心里,这个女儿早就是个死人了。
梁盼盼是他唯一的嫡女,他也曾对这个女儿抱有很大希望。
可是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梁盼盼太令他失望了。
现在亲眼看到她的尸体,并且得知她竟死得这般凄惨,原本的失望渐渐消失,梁大都督想起梁盼盼刚刚出生时,那时他尚不知道此后会子嗣艰难,得知夫人生下一女,凑成一个好字,他非常高兴,在营中杀猪宰羊,大肆庆祝,喝得醉醺醺时,他还曾说过:“可惜我女儿晚生了几年,否则能当皇后!”
虽然酒醒后他懊悔不已,但是要为女儿择一贵婿的想法却不曾改变。
可惜造化弄人,最终他那金尊玉贵的女儿,却嫁得那般窝囊!
......如今死得更窝囊!
梁大都督在来这里的路上,已经大致了解了发现尸体的过程,现在又从阮镝口中得知了这一晚发生的事,粗粗一想,他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事情发生在金来客栈,绝非偶然,这是对方千挑万选的地方,因为只有在这里,死者的身份才能被迅速确定,并且不会被隐瞒下来。
梁大都督亲自提审了张镖头,张镖头不负所托,一口咬定自己在客栈里见到了郭三三,还看到郭三三进了郑举人的屋子,至于为何找不到人,他便不知道了。
他更咬死也不承认郑举人是被他绑来的,至于藏在箱子里的尸体,他也咬定是被人后放进去的,至于是被谁放进去的,当然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郭三三。
而其他镖师以及客栈里的人,全都说并未见过郭三三。
张镖头唯一的证人就是那中年书生,中年书生原本想装死,直到有人来救他,可现在他的两个手下都被抓回来了,他一下子便慌了,更不可能替张镖头作证。
于是,张镖头就成了唯一见到郭三三的人。
梁大都督想让人去传郭三三,可众人纷纷摇头,谁也不知道郭三三在何处。
张镖头倒是知道枣树胡同的地址,可他做贼心虚,何况郑举人还说自己就是从那里被绑来的。张镖头还担心自己被人认出来,比如那个话多的小伙子,枣树胡同这个地址,打死他也不敢提。
找不到郭三三,但是郭三三的底细却是很快便查清了。
镖师们七嘴八舌,便把郭三三的来历全都说了。
郭三三,玉县人,家人死于地动。
梁大都督心中一动,薛坤就是玉县人,薛坤的发妻一家便是死于地动,他的发妻好像就是姓郭。
郭三三是薛坤发妻的亲人,他家破人亡,而薛坤当官后并没有关照过他,并且还迎娶了梁盼盼!
梁盼盼虽然出身高贵,可她是填房,在身份上是比不上郭氏这个发妻的。
可是梁盼盼对死去的郭氏并不敬重,甚至处处以薛坤发妻自居,郭三三进京后得知此事,为郭氏不值,一怒之下杀死梁盼盼,他在镖局里待过,熟悉镖局的操作,因此,轻而易举便将梁盼盼的尸体藏在货箱之中,利用镖局将尸体运出京城。
梁大都督露出一丝冷笑,郭三三是凶手,那么这一切便合情合理。
可惜,太过合情合理,那便处处全都不合理。
郭三三只是一个十几岁的乡下少年,恐怕连京城的路都认不全,他是怎么将梁盼盼掳走的?
除非是梁盼盼心甘情愿自己跟着走的。
梁大都督深信,他的女儿的确蠢,但还没有这么蠢。
郭三三是给真正的凶手背锅的,而那个真凶......
梁大都督仍然认为就是薛坤。
薛坤只留下半条命了,可依然咬紧牙关,不承认是他杀了梁盼盼。
而梁大都督为了梁盼盼的名声,也不能悄悄杀了薛坤。
梁盼盼可以死,但必须要找到尸体,找到尸体才能给薛坤定罪,这样梁盼盼才不是与人私奔,更不是因为奸情暴露,而被薛坤杀妻。
想让郭三三当凶手?
梁大都督冷笑,忍不住说了句脏话。
想屁吃呢,让我女儿死在一个年轻男子之手?那和私奔有何区别?
世人不会说凶手如何,只会说梁盼盼活该,还会编出故事,什么与人私奔反被杀死,什么男人爱而不得痛杀所爱,总之,脏水不会泼向凶手,而是会泼向已经死了的梁盼盼。
梁盼盼虽然死了,可是梁家还有其他女儿,她的名声会直接影响到那些姐妹们,更何况梁盼盼还是天赐的生母,而天赐是姓梁的,日后要撑起整个梁府。
别说现在除了张镖头以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郭三三就是杀害梁盼盼的凶手,即使证据确凿,梁大都督也决不允许!
凶手只能是薛坤,必须是薛坤!
梁大都督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张镖头,想给我的女儿泼脏水,哪怕你背后站着的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这人竟敢绑架儒士,蔑视朝廷选士,当从严惩处,来人,将他绑了,送到京衙!”
张镖头怔住了,绑架儒士?蔑视朝廷选士?
他绑的明明是郭三三啊,怎么变成这个郑举人了?
这案子若是坐实,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还不想死,不想死!
再说,如果因为这事死了,他也太憋屈了。
“是马如飞,是马如飞逼小人这样做的!官爷,不,大人,大人,您要相信小人啊,小人根本不知道箱子里有尸体,小人也不认识什么郑举人,都是马如飞,是他逼小人的,他说无论会发生什么事,只要小人一口咬定是郭三三干的就行,可是郭三三忽然向小人辞行,说他不做镖师,还说他要留在京城,小人一时没了办法,又是马如飞,他让小人想办法将郭三三掳来,小人被逼无奈,只好去了枣树胡同,可不知为何,掳来的人却变成了郑举人,小人真的是无心之举,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掳举人啊!郭三三只是一介平民,小人掳的是他,真的是他啊!”
绑架郭三三,顶多就是杖责,虽然可能会去掉半条命,可他是练武之人,皮糙肉厚,总能挺过去。
可是绑架的若是郑举人,那么等着他的,便是死路一条。
孰轻孰重,傻子也懂。
张镖头说完,见梁大都督没有反应,他又想起一件事来,忙道:“对了,马如飞在京衙里有关系,小人掳了郭三三,便是藏在京衙的运尸车里出城的,对啊,小人将人放进运尸车里,明明就是郭三三啊,可是从运尸车里把人搬出来时,却变成了郑举人,一定是那运尸车有问题!”
张镖头说这番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梁大都督,没有察觉到一旁的王府丞早已变了脸色。
马如飞?
那是他的准姐夫!
梁大都督的眉头锁成川字,他好像听说过马如飞这个名字。
他一时想不起来,但却能确定,他一定听说过。
其实梁大都督没有记错,他的确听说过马如飞,马如飞一度和薛坤走得很近,薛坤还介绍他认识了刘达,梁大都督就是那个时候听说马如飞的,如果换个名字,梁大都督压根不会留意,可是马如飞这个名字太过特别,梁大都督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暗叹一句名字取得好,因此,便在心里留下了印象。
张镖头一口一个马如飞,一口一个府衙运尸车,王府丞哪里还听得下去。
他姐姐再嫁的事,并非秘密,梁大都督回京后只要让人去查,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查到他头上,那个时候,他便百口莫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