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书生点点头:“你们说的这个人,就住在我隔壁!”
张镖头正要再纠结一番,其他人已经等不及了,尤其是那名火爆脾气的镖师:“无论如何,我是不相信三三会干这种事,你说他住在你隔壁,那咱们就去与他当面对质!”
张镖头作势阻拦,但伸出去的胳膊虚浮无力,拦不住任何人。
看到众人蜂拥而去,张镖头嘴角的笑容再也压不住。
他当然知道那个房间,是他亲手将郭三三放进去,不但把马如飞交给他的东西塞进郭三三怀里,他还好心地给郭三三穿上一只从死人脚上脱下来的鞋子。
就在刚刚,他从门缝里看到屋里有人影,郭三三已经醒了,迷药的力道没有那么快就能过去,即使醒了,脑子也要迷糊一会儿,这个时候进去捉人正正好!
而此时,冲在最前面的镖师已经去敲门了,刚敲一下,那扇门便从里面打开。
“三......”那名镖师怔了怔,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
“你们找谁?”屋内之人一脸不悦。
张镖头察觉到情况不对,快走几步,挤进人群,看着站在门内的那个人时,他也怔住了:“你是谁?郭三三呢?”
这人高矮胖瘦都与郭三三差不多,甚至就连身上的衣裳,也是郭三三被掳来时穿的中衣,但这绝对不是郭三三!
张镖头下意识看向那人的脚下,那人脚上没穿鞋子,光着脚站在那里!
那人反问:“什么郭三三?我还想问你们是谁呢?”
此刻,客栈里的客人都被吵醒了,尤其是住在三楼的客人,这会儿全都从屋里出来,有的是被吵醒后出来吵架的,还有的就是出来看热闹的,众人将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呀,这人连鞋子也没穿,该不会是被绑票来的吧?”
旁边有人反驳:“谁家绑票的还住在客栈里啊,他没穿鞋,也可能是急着过来应门,来不及穿鞋呢。”
其他人也附和:“是啊是啊,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被绑票,这妇人,你不要危言耸听好不好?”
“就是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还绑票,你以为是话本子呢。”
张镖头做贼心虚,听到“绑票”二字时,便忍不住寻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枯黄的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斑点。
张镖头在心里暗骂一声黄脸婆真是多事,便收回目光。
那妇人却不服气,尖声说道:“大男人就不能被绑票吗?被绑票还分男人女人?你们才是头发长见识短!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糟践玩意儿!”
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刚刚反驳她的人,全都被她骂了。
“你这妇人,怎么还骂人呢,你是......”
“她没说错,我可能真的是被人绑票了!”
众人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说话的是门内的那个人。
张镖头脸色一变,正要开口,便听那人说道:“我姓郑,名勤,字长青,乃是己卯年举人,庚辰年会试落第后客居京城,昨夜我明明是在租来的宅子里睡觉,可是一觉醒来便已在此处了,还请各位帮郑某报个官。”
张镖头怔住,姓郑?举人?租来的宅子?
不对,不对啊!
他亲手把郭三三从枣树胡同周家宅子里偷出来的,怎么就变成这个郑勤了?
他的目光落在郑勤的肩头,那里分明还沾着石灰呢,这是在运尸车上沾上的!
“不对,不对!郭三三呢,你把郭三三藏在哪里了?”
张镖头一把推开郑勤,冲了进去,房间内没有其他人,甚至看不到有其他人在此的痕迹。
郑勤大怒:“你要做甚?”
张镖头转身瞪着郑勤,忽然脸色一僵,光线昏暗,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这个郑勤竟然也有一头花白的头发!
“你你你......”
郑勤声音冰冷:“你这么激动,该不会是你把我绑来的吧?”
郑勤这样一说,站在门外的镖师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神情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一件事,今天晚上,张镖头和李全德、王万福三人回来时,李全德的马上放着一只巨大的麻袋,当时天黑,看不清楚,加上他们又累又困,并没有仔细留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只麻袋那么大,完全可以装进一个人!
难道真是他们三人合伙绑架了这位郑举人?
他们说是向平安镖局的总镖头辞行,其实是去绑人了?
难怪他们那么晚才回来,对了,他们甚至不是从京城的方向过来的!
刹那之间,所有之前没有留意的地方,此时全都放大成了疑点,且,已经有了答案!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喧闹起来,趟子手小刘跌跌撞撞跑上楼梯,见人就问:“看到我们镖头了吗?”
有人朝着这边指了指,小刘飞奔着过来,走廊里全都是人,他一时挤不过来,只好站在那里大喊:“镖头,张镖头,不好了,尸体,货箱里有尸体!”
时间推回到半刻之前,杨镖头和另外几名镖头守护镖车,李全德和王万福已经醒了,但两人伤得都是脑袋,即使醒了,也是迷迷瞪瞪,一问三不知。
小刘心里藏着事,却又不能明说,他确定李王二人就是苦肉计加监守自盗,他想起李全德倒下的地方,便走了过去,仔细查看镖车上的箱子。
这一看,便看出了问题,箱子上的锁头乍一看原封未动,仔细一看却发现,锁头虽锁着,门鼻却已松垮。
小刘稍一用力,一侧门鼻就掉了下来,不用开锁,箱子便能打开。
“杨镖师,你快来看看!”
杨镖师闻讯跑过来,看到掉下来的门鼻,杨镖师的脸色黑如锅底。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货物竟然真的已经被动过了。
其他几个镖师同样大吃一惊,这批货物如果真的出事,他们不但分不到银子,还要跟着一起赔钱!
“要不打开看看,说不定小贼还没来得及偷走东西呢。”
押镖的规矩,每只货箱里都会放一张清单,这样方便验收。
箱子里有没有丢东西,只要打开后和清单核对,便能立见分晓。
杨镖师看看几名同伴,点点头:“也好,咱们这么多人,可以互相做证。”
“是啊,咱们都能做证,开箱吧!”
这批货箱都很大,加之装的又是玉器和瓷器,因此,箱子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且做工精细,严丝合缝。
按照规矩,无论货箱大小,都需两名镖师同时开箱。
因此,杨镖师和另外一名黄镖师一起,抬起箱盖。
可是箱盖刚一抬起,他们便不约而同皱起眉头,这箱子里装的不是玉器瓷器吗?怎么会一股子臭味儿?
杨镖师见多识广,立刻意识到这只箱子里有问题,他对小刘说道:“把灯靠近一点!”
箱盖打开,小刘拿着气死风灯靠近一看,吓得啊了一声,手里的灯差点掉下来。
箱子里的确有瓷器,而除了瓷器,还有一具尸体!
尸体周围洒了石灰,加之箱子厚重,密封很好,因此,直到打开箱子,众人才闻到臭味。
杨镖师做这行许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怔怔一刻,这才反应过来:“快,快去通知镖头!”
小刘双腿发软,好不容易跑上楼来,放眼望去,全都是看热闹的人,他只能大喊:“镖头,镖头,尸体,箱子里有尸体!”
哪怕他已经知道李全德和王万福是监守自盗,可他也没有想到,箱子里竟然有一具尸体。
小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原本正在议论纷纷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下一刻,众人一起看向小刘:“你说什么?”
就连张镖头也听到了,他快步走到门口,问道:“怎么了?”
小刘大口喘着粗气:“尸体,尸体!货箱里有尸体!”
闻言,张镖头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可是郭三三呢,郭三三去哪儿了?
马如飞虽然没有告诉他这批货的秘密,但他是老江湖了,多多少少也猜到一些,现在听小刘说发现了尸体,他其实并不诧异。
可是尸体已经出现了,郭三三呢?
只有尸体却没有郭三三,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名中年书生,却发现那名中年书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张镖头心里涌起一个不祥的念头,该不会是那人发现势头不对,就扔下他跑了吧?
不,不会的,绝对不会,这人是马如飞派来的,没有马如飞的命令,这人怎么敢就这样走掉?
可若这就是马如飞的命令呢?
张镖头不寒而栗。
可是他来不及思考了,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向楼梯口涌去。
“尸体啊,镖局的箱子里藏了尸体,吓死人了!”
“太可怕了,我要吓死了!”
“吓死了你还去看热闹?”
“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去看看怎么行,大不了不靠近,站在远处看!”
一群人嘴里喊着吓死了,可双腿却没有半刻停留,下楼出了客栈,向着后院涌去。
比这些看热闹的人更早到来的,是金来客栈的护院们。
因为客栈里出了贼,他们也担心镖局的货物会丢失,因此,后院里也留了人。
镖师们发现了尸体,护院们立刻便过来了。
“大家先不要动里面的尸体,小五,你去官道上看看,看到京卫营的人,就让他们过来。”
自从二皇子遇刺之后,每天晚上,京卫营都会在京城城外方圆五十里的官道上巡逻。
伙计小五运气不错,他刚出客栈,便听到了马蹄声,接着,便看到一队骑马的京卫向这边而来。
小五摇晃着手里的灯笼,大声喊道:“军爷,军爷,有案子,有案子!”
深夜的官道上,小五的声音传出很远,他并不知道,刚刚有人尾随在后,如果不是京卫营的人恰好过来,这会儿他说不定已经被拖进草棵子里掐死了。
京卫营的人来得很快,张镖头跟着那些看热闹的人刚到后院,京卫营的人便到了。
带队的军官二十出头,英俊挺拔,仪表堂堂。
他一挥手,手下二十名京卫立刻将镖车,连同杨镖师在内的几名镖师围在中间。
杨镖师放眼望去,看到了人群中的张镖头,他高声说道:“张镖头,你快过来!”
张镖头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
那名军官目光冷冷地看向他:“你是镖头?”
张镖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在下姓张,正是负责押送这趟镖的镖头,请问军爷怎么称呼?”
军官面无表情:“我姓阮,阮镝。”
“原来是阮军爷......”
阮镝懒得和他寒暄,从他身边绕过,站在那口箱子前面。
他对张镖头说道:“你,把里面的瓷器拿出来。”
“我?”张镖头指着自己的鼻子。
阮镝语气冰冷:“就是你,你是镖头,这是你押运的货,当然要由你亲自把里面的货物取出来了。”
张镖头没有办法,只好小心翼翼将压在尸体身上的瓷器一样样取出来放在地上。
离得最近的几名镖师此刻也看清楚了,这些虽然的确是瓷器,可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虽然是粗人,可做了这么久的镖师,也见过不少好东西,瓷器也分三六九等,经张镖头的手拿出来的这些,就是最差的那一等。
终于,瓷器全都拿了出来,尸体的全貌终于显现出来。
阮镝走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女的?”
尸体上压着很多瓷器,刚刚也只能看出是一个人,现在瓷器全都拿出来了,方才看出,尸体虽然是男子打扮,可特征明显,这是一个年轻女子!
阮镝转过身来,看向一脸土色的张镖头:“你可认识这个人?”
张镖头连忙摇头:“不认识,真不认识!”
阮镝又看向另外几名镖师:“你们都来看看,可认识此人?”
杨镖师第一个过来,看后摇摇头,其他几人也跟着摇头。
阮镝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几名壮汉:“你们也是镖师?”
壮汉们摇头:“回军爷的话,我们是这里的护院。”
阮镝点点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条路上巡逻了,之前便有耳闻,这家客栈的背后是大都督府。
“既然案发之地是在你们客栈,你们也过来看看吧。”
几名护院闻言,便走了过来。
“啊?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