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吊钱?
原来是来讨赏钱的。
可是,此人走后,他们也出了趟门,早早就打听到天师的去处了呀!
慈云道观,解秽法会。
出了这个门,几乎人人都在说这事儿,如今整座城里只怕没人不知道。
甚至先前两人都已快到法会门前,只是因不懂规矩被人驱赶,这才又折返客栈,让痴奴紧赶慢赶写一篇疏文......
杜杀女先前几乎不拜神明,也是如今才知道——
只要是人,去道观参加法会,并不是空着手去就行,必得写【疏文】。
所谓疏文,也叫表文、文疏,就是写给神明的“请愿信”,用黄纸书写,写明姓名、生辰、住址、所求事由,如祈福、消灾、超度等,好让神明知晓愿望。
要求如此严苛,人声如此盛大。
总不能今日天师还不在法会吧!?
杜杀女挑眉,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说慈云道观的解秽法会?”
陈二匆匆而来,就是想借着先前从路上行人口中听闻的消息,再从这两能住得起好房,又对天师感兴趣的小夫妻手中得点儿赏钱。
一两银钱太多,对方可能不会给。
但,如果对方愿意给半吊钱,对他而言,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半吊银钱足足有五百文,老娘一副药三十文,来回煎煎药渣,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能不为银钱发愁。
说不准,病就会慢慢好起来。
好起来,便又能省下几个钱来买米。
老娘有药喝,有米吃。
他便不用硬咬着牙,在当铺里硬撑着当伙计,时不时就得挨上一顿打骂,还得被撺掇着出去偷东西。
他...他还是想学门手艺,这才不会受人欺负,也不会让老娘受人欺负。
日子会好过起来。
日子,会慢慢好过起来。
他来时确信过,日子肯定会慢慢好过起来。
只是......
只是,人家原来早就知道了。
慈云道观,解秽法会,天师的去处......
人家原来早早就知道了。
赏钱没了,药没指望,米当然也没指望。
想来想去,还是得回那个当铺里去,同掌柜的下跪磕头,解释自己为何没有偷到玉,今日又为何没有去上工......
没准,还得挨一顿毒打。
没准,那打就如当年那一场雪一样。
雪花压在肩头,他爹初时觉得身子骨还硬朗,可以扛得过去。
可那雪背后的【命数】二字,素来没有任何人能抗。
屋内屋外一片静悄悄的,只偶尔能听到楼下隐隐约约传来的响动。
那是来住店的客人在要茶酒要菜色的声响。
这间客栈颇大,在城中也算是价格不菲。
一碗炖了榧菜的咸猪肉,就要一百二十文。
可能住在这里的人,兜里头大多宽裕,吃的人仍然不少......
油水的肉香,和那条脏巷里面脏污味,不大一样。
要酒菜的人,和那条脏巷里面的人......
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陈二慢慢垂下头,露出几乎瘦到皮包骨的后脖颈。
杜杀女的视野里,只能看到那浑身狼狈的汉子低头似乎发呆了几息,随后才又抬起头,撑着嘴角赔笑道:
“是,是我想岔了。”
“真是对不住两位......我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确实是他想岔了。
五百文当然好,他也确实是想好了如何用。
可那也得钱到手,才能用。
他想的再好,不是也没那个命吗?
陈二想合上面前那道门,可他伸出手去,才发现手脚都僵硬得很。
杜杀女看着对方手忙脚乱合了半天,都没能合上门,歪着脑袋看了看痴奴手下已经写就的疏文,又若有所思看了看那汉子,到底是张口叫住了对方:
“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们夫妻二人还要在州府停留几日,但初来乍到,不算太认得城中的路......”
“你若有闲,不如来为咱们做几日小工?不让你白出力气,一日给你算八十文工钱。”
冥冥之中,此声犹如天籁。
陈二本已手脚冰凉,闻言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做工。
面前这貌美的娘子,竟要招他做工!
州府里本就是人比活计多,先前水患过后,城外被冲毁家业的人举家进城谋生,工钱更是极低。
他也是好不容易才留在当铺里当伙计,如今不敢回当铺,家里老娘又着急等钱买药......
一日八十文,对他这样一没本事,二没门路的人来说,那是极好极好的差事了!
虽说如今没能骤然暴富,得个五百文的赏钱。
可只要实打实的干活,勤快一些,过不了多久,总能攒出五百文来的!
陈二堪称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他心里高兴极了,他想继续给屋内的两人赔笑,再说些好听话,可再一张口,咸咸的眼泪便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
又苦,又涩。
惹得人一点儿话都说不出来。
杜杀女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陈二,眼见对方大哭,也是不自觉阖眼一瞬,心中有些叹息。
对方临时回来讨赏的行径有些投机取巧,其实她是不喜欢的。
然而,她试探对方之后,对方那个失落至极的眼神,总是骗不了人的。
于是,她便又开口,说想让对方当小工。
对方如果是有贼心的懒惰之人,肯定不太愿意干活。
可人家,偏偏就高兴应了。
可人家,偏偏就哭了。
这天下......
怎么人人都苦呢?
这道理,杜杀女不懂,没人能懂,或许,老天爷自己也不懂。
杜杀女堪堪止住心头叹息,准备开口让人先起来擦把脸。
结果她还没开口,便听陈二突然扑腾一声跪在了门外,不住磕头道:
“这位娘子,您真是好心人!”
“说,说句老实话,我先前其实也不是愿意来偷鸡摸狗的,只是实在是没有了办法......”
“您是好人,您夫婿是好人,往后你们俩再摇床摇一夜,我也一定给你们俩守好门,我,我要给你们俩守一辈子的门!”
痴奴:“......”
杜杀女:“......”
隔壁闲步推门准备下楼的其他客人:“.......”
哦哦哦,原来昨晚的声儿是这间房啊!
客人来了,客人猛瞧好几眼,客人走了。
杜杀女铁青着脸,痛苦道:
“退房,我要退房。”
别管什么有的没的,先退了再说。
不然,这摇床的事儿,怕是真没完没了了!!!
? ?其实这两人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没能住上隔音的房子.....隔音最差的年代,遇见了最鼎盛的痴奴和沙沙......(咳咳,感觉自己又在设定奇奇怪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