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汴梁城还在睡着。张府上下,却是灯火通明。
姚琰奎站在产房门外踱步,从昨天酉时开始,桢烟小姐的喊声就没断过。起初还能听见她在里边骂人,骂他“非要让自己怀孕”,骂他“整天打仗不在家”,骂完了又哭,哭完了又喊。后来喊声越来越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哼。每次哼哼声低下去,琰奎就想往里冲。但每次都被月儿推出来。
月儿:“将军!您别进来!产房晦气!”
姚:“烦!我管他个鸟!”自从归顺了朝廷,琰奎在家里,在长辈面前,也装得循规蹈矩,收起了昔日江湖那套。如今情急之下,竟又说出市井粗语。
月儿:“小姐在乎!”说罢,砰地把门关上。
琰奎只能继续站着,等着。
棂炑、栊柯、杼果三个好兄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陪着他。
棂炑最稳,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产房的门。
栊柯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生出来。”
杼果靠着柱子,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只要里面传来一点动静,他立刻睁开眼。
种清也在。她没进产房,也没离开。她就站在廊下,靠着柱子,看着琰奎的背影。她想上去说句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公坐在正堂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也没翻。夫人坐在他旁边,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老爷,您别急。”夫人安慰道。
“我不急。”张公轻描淡写的回答。
夫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书是倒着拿的。
伯奋和仲熊站在另一边,两个像门神一样,一声不吭。两位嫂子一个端着茶,一个端着点心,不知道该给谁。
“大哥,”杼果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你说嫂子这胎是儿子还是女儿?”
常言道:“女人生孩子,一只脚进棺材。”琰奎此刻焦躁至极,汗如雨下,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答,竟不发一语。
“我猜是儿子,”杼果自顾自说,“能折腾这么久,肯定是个小子。”
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喊,琰奎浑身一颤,他转过身,对着三个兄弟说:“我要进去。”
棂炑忙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安慰道:“大哥,再等等。”
“等什么?”琰奎的眼睛都红了,“烟儿在里头喊多久了!”
棂炑:“生孩子就是这样。听我爹说,我娘生我的时候,也喊了一夜。”
琰奎愣了一下,问道:“后来呢?”
棂炑:“后来我出来了。”
琰奎闻此说,一时哭笑不得。
栊柯凑过来,也安慰道:“大哥,你别急,稳婆说了,母子平安。”
琰奎:“你怎么知道?”
栊柯:“我…我猜的。”
“你俩给我搁这瞎扯!”琰奎气呼呼骂道。
伯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妹夫,你急也没用。生孩子这事,咱们男人帮不上忙。”
仲熊也凑过来:“就是就是,你看爹爹,坐着看书,多稳。”
那头张公闻言,把书翻了一页。还是倒着的。
琰奎深吸一口气,走到石凳前坐下。刚坐下,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喊。他立刻弹起来。
三个兄弟见状,同时叹了口气。
种清终于忍不住了。她端过一碗茶水,来到琰奎跟前递过,轻轻叫了声:“兄弟。”
琰奎接过饮尽,看着她,火气稍微平复些。
“兄弟宽心,烟妹妹不会有事的,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种清继而安慰道。
琰奎沉吟片刻。“我知道,但我还是怕…”
种清听着小姐的痛苦叫喊声,不觉也有些害怕,心道:“原来生孩子比打仗还难…怪道棂炑、栊柯不让两位妹子来。”她没有再说话。
…………
天快亮了,东方开始泛白。
倏然,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哭声又响又亮,划破了沉寂的夜空。
琰奎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一时呆了。
月儿从产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满脸是汗,但笑得合不拢嘴,随即喊道:“将军!是个小少爷!母子平安!”
琰奎往前冲了一步,又停住了,忙整了整凌乱的衣冠。
棂炑笑了。
栊柯跳起来,奋力打出一拳,释放紧绷的神经。
杼果靠着柱子,终于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种清也长舒一口气。
张公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的书终于放下了。夫人跟在他身后,佛珠也不捻了。
伯奋和仲熊互相拍了一下肩膀。
两位嫂子一个递茶,一个递点心,不知道该给谁。
琰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产房。屋里热得像蒸笼,血腥味混着汗水味…他看见爱妻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但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琰奎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却在抖。
小姐脱力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琰奎的手终于落在她脸上。凉的,汗湿的。“疼吗?”他问。
“你说呢?”小姐瞪了他一眼,“你试试怀十个月,再喊一夜。”
琰奎不知道该说什么,凑过去,深情地亲了她额头,然后痴痴地看着她,看着那副襁褓。
小姐把襁褓往他面前递了递。“看看你儿子。”
琰奎低下头。那张脸小小的,皱皱的,眼睛闭着,嘴巴还在动。
“咋这么丑啊!”琰奎从未见过刚出生的孩子,不觉失言的感慨。
小姐一掌拍在他胳膊上,娇嗔道:“你才丑!刚生下来都这样!”(小姐见过大嫂二嫂刚诞下孩子。)
琰奎得意地笑了。他伸出手,想抱,又不敢。
小姐把襁褓塞进他怀里。
琰奎接过僵住了,他抱着那个小小的东西,一动也不敢动。
“抱紧了,别抖摔了。”小姐嘱咐着。
琰奎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那孩子缓缓睁开眼。一双眼睛,在烛光里,隐隐泛着红光。
…………
窗外,天终于亮了。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母子身上,照在他身上。
产房外,三个兄弟还在等着。
杼果忽然睁开眼,喊了一声:“大哥!快把侄儿抱出来看看!”
栊柯也跟着喊:“对啊!让我们看看小侄儿长什么样!”
伯奋也凑热闹:“妹夫,快抱出来,让大舅看看外甥!”
仲熊不甘示弱:“我也是舅舅!”
琰奎抱着孩子,走出产房。
院子里,三个兄弟、种清、两个大舅哥、两位大嫂、岳父岳母,全都站在那里,看着他。
琰奎站在台阶上,举起怀里的襁褓。阳光照在那张小脸上。那孩子又睁开眼,看了看这个世界。
“姚焮,就叫姚焮,行火所焮的焮!”他喊道。
…………
这一日,是宣和五年三月初八。姚琰奎二十岁,第一次当爹。
他抱着儿子,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一个人从嘉禾逃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没有家…
现在他有。有爱妻,有儿子,有兄弟,有岳父岳母,有大舅哥二舅哥,有这一院子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姚焮。那孩子又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琰奎不觉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