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嬷嬷欲言又止。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当然有数。
姚慧怡拉拢傅九芸,无非是想在府里多个帮手。
可傅九芸那个性子,今日跟你好,明日就能跟别人好,靠不住的。
倒是那个紫莹,这几日做得不错。
……
自次上回傅夫人让姜予微送了两间铺子给邓贵妃赔罪,宫里就再没传出消息。
邓贵妃到底是消气了还是没消气,都不知道。
傅夫人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跟油煎似的。
午后,傅夫人歪在榻上,揉着额头,韦嬷嬷在一旁给她打扇。
“夫人,您别太担心了。”韦嬷嬷劝道,“铺子送出去了,邓贵妃如果肯收,自然会有消息,如果不肯收下,咱们急也没用。”
傅夫人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可九阙的前程就攥在人家手里,我能不急吗?”
正说着,丫鬟进来禀报:“夫人,姚姨娘来了。”
傅夫人眉头微皱:“她来做什么?”
“说是给夫人请安,还带了一些自己熬的养生汤。”
傅夫人沉吟片刻,挥挥手:“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姚慧怡提着食盒进来,行了礼,道:“夫人,妾身熬了一些银耳莲子羹,清热润肺的,想着这几日天热,便送来给夫人尝尝。”
傅夫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有心了。”
姚慧怡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羹汤,韦嬷嬷接过去,递给傅夫人。
傅夫人抿了一口,微微点头:“味道不错。”
姚慧怡笑道:“夫人如果喜欢,妾身往后常给夫人熬。妾身在家时学过一些医理,知道食补的方子。”
傅夫人又看了她一眼。
她想起这姚氏确实懂一些医术。上回自己头疼,她给开了几味药,真的缓解了不少。
后来,又给府里几个丫鬟看过病,开的方子也都管用。
“你是个有心的。”傅夫人放下碗,“这医术是跟谁学的?”
姚慧怡垂眸道:“回夫人,妾身的祖父原是乡间的郎中,妾身自幼跟着他,学了一些皮毛。只可惜祖父去得早,妾身没能学到家。”
傅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姚慧怡又坐了坐,识趣地告退了。
她走后,韦嬷嬷道:“这姚姨娘是个懂事的,知道来给夫人请安。”
傅夫人哼了一声:“懂事?她如果真懂事,当初就不该得罪邓贵妃。”
韦嬷嬷不敢接话。
傅夫人靠回榻上,闭目养神,心里却琢磨着姚慧怡刚才的话。
晚间,傅九阙来了姚慧怡这边。
他这几日心烦,照常来坐坐,说几句话就走。
姚慧怡今日格外殷勤,亲自给他沏了杯茶,又端了几碟点心,柔声道:“爷这几日瘦了,是不是公务太繁忙?”
傅九阙摇摇头:“还好。”
姚慧怡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爷,妾身有件事想跟爷商量。”
傅九阙看她一眼:“什么事?”
“妾身还是想开医馆。”
傅九阙眉头微皱:“开医馆?”
姚慧怡点头,眼睛亮亮的:“妾身这些日子总在想,妾身别的本事没有,就会些医术。如今在府里,吃穿不愁,可外面有多少穷苦百姓,生了病看不起大夫,只能硬扛着,扛不过去的就都死了。”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妾身祖父在世时,常给穷人看病,不收诊金,有时还倒贴药材。妾身那时不懂事,如今想起来,祖父才是真正的好人啊。”
傅九阙沉默着,没说话。
姚慧怡继续道:“妾身想,如果能开个医馆,专门给穷苦百姓看病,不收他们的诊金,也算是给傅府积德攒福。爷也知道,前些日子那事,妾身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想着能做点什么弥补。”
傅九阙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得罪邓贵妃那件事。为了这事,他搭上了军功,前程几乎毁于一旦。
母亲四处打点,送铺子赔罪,如今还在等消息。
他心里有没有怨?有。可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怨不起来。
“开医馆不是小事。”傅九阙缓缓道,“铺面、药材、人手,都要钱。你算过没有,要多少银子?”
姚慧怡忙道:“妾身打听过了,如果在城西租个铺面,再置办一些常用的药材,请一个抓药的伙计,约莫要一千两银子。”
傅九阙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千两?”
姚慧怡连忙又道:“妾身知道这个数目不小。可妾身想好了,给穷苦百姓看病不收诊金,但如果富贵人家来了,妾身就收诊费,收得贵一些。这样慢慢就能周转开来,不用一直往里贴钱。”
她说着,拉住傅九阙的袖子,道:“爷,妾身是真的想做点好事。妾身不是想给爷添麻烦,只是想替爷做点什么,替傅府做点什么。”
傅九阙看着她,没说话。
姚慧怡眼眶更红了:“妾身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帮不上爷什么忙。可妾身只有这点本事,如果连这点本事都不拿出来,妾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爷就当是让妾身赎罪,好不好?”
傅九阙叹了口气:“不是不让你做,只是这一千两不是小数目。府里如今什么情况,你也知道。”
姚慧怡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这副模样,比直接哭出来更让人心疼。
傅九阙看着,心立马就软了。
他想起当初在边关时,她跟着自己吃了多少苦。
那时,她没抱怨过一句,还经常给自己熬药治伤。如今回了京,本该过好日子,却因为得罪了贵人,让她整日提心吊胆。
“行了。”傅九阙拍拍她的手,“我帮你筹银子。”
姚慧怡猛地抬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爷……”
傅九阙替她擦了擦泪:“别哭了。不过话说在前头,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但医馆开起来之后,你要当心一些。抛头露面的事少做,多雇几个人,别累着自己。”
姚慧怡连连点头,破涕为笑:“妾身记住了。爷放心,妾身一定好好做,绝对不给爷丢脸。”
傅九阙嗯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走了。
他一走,姚慧怡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
【系统,傅九阙答应筹钱了。】
【恭喜宿主。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他能答应,说明对宿主的信任度又提升了。】
姚慧怡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卸钗环。
【他信任我又如何?一千两银子,他得从哪儿弄来?傅府如今的钱都在夫人手里攥着,他总不能去偷去抢。】
【系统无法预知傅九阙的筹钱渠道。建议宿主耐心等待,同时继续巩固与傅九阙的关系。】
姚慧怡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傅九阙不容易。可这世上谁又容易呢?
她如果不想办法给自己铺路,将来一旦失宠,在这傅府里就什么都不是。
开医馆是第一步。有了自己的营生,就有了底气,不用指着男人的宠爱过日子。
至于傅九阙从哪里筹银子,那是他的事。
……
傅九阙从账房出来,脸色铁青。
他原本想着支一千两银子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府里再艰难,这点钱总该拿得出来。
谁知账房先生一听他要支这么多,连连摇头,说是夫人吩咐过,最近府里进项少,凡是大笔的支出都必须要夫人亲自点头才行。
傅九阙没办法,只好去正院找傅夫人。
傅夫人午睡刚醒,听他说明来意,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千两?”傅夫人慢悠悠道,“你当府里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傅九阙耐着性子道:“母亲,儿子有急用。”
“什么急用?”傅夫人这才睁开眼看他,“说给我听听。”
傅九阙张了张嘴,没把姚慧怡开医馆的事说出来。他知道母亲本来就不待见姚氏,如果知道是为了给她开医馆要钱,更不可能答应。
“儿子外头有些应酬,需要银子周转。”他含糊道。
傅夫人哼了一声:“应酬?你如今还有什么应酬?罢了,我也不问你。只是府里如今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上回给邓贵妃送铺子,那可是两间旺铺,一年少说几百两进项。再加上打点上下花的银子,账上早就空了。”
傅九阙沉默,脸色难看。
傅夫人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了些:“九阙,不是母亲抠门。你是我亲生的,我能不疼你?可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什么地方不要银子?你如果真缺钱花,少往西跨院跑几趟,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明白。要钱没有,要省自己省去。
傅九阙从正院出来,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答应了姚慧怡的事,总不能转头就说办不成。
可母亲这边行不通,账上支不出来,他能去哪儿弄这一千两?
想来想去,只剩一个地方。
千禧苑。
姜予微正歪在窗下看书,听丫鬟通传说大爷来了,有些意外。
他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请进来吧。”她放下书。
傅九阙进来时,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
姜予微看在眼里,起身行了礼,语气淡淡道:“爷怎么得空过来?”
傅九阙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姜予微也不催他,自顾自坐到另一边,拿起书接着看。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傅九阙才开口道:“你手里头可还宽裕?”
姜予微抬眼看他:“爷这话问的,什么叫宽裕?”
傅九阙皱眉道:“我急需一笔银子,想先从你这儿拿。”
姜予微放下书,看着他:“爷要用多少?”
傅九阙道:“一千两。”
姜予微笑了:“一千两?爷真是狮子大开口。”
傅九阙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你借,又不是不还。”
“借?”姜予微点点头,“爷说要借,那总该说说借来做什么用吧?”
傅九阙抿了抿唇,没吭声。
姜予微等着他,等了很久不见他开口,便又拿起书来:“爷既然不方便说,那就算了。我手头也不宽裕,帮不上爷的忙。”
说罢,朝外面喊了一声:“吴嬷嬷,送客。”
傅九阙腾地站起来:“你——”
吴嬷嬷已经掀了帘子进来,笑眯眯地看着傅九阙:“大爷,请吧。”
傅九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道:“好,好,我跟你说实话。”
姜予微抬抬手,吴嬷嬷便退到一边,也没出去,就在门口站着。
傅九阙深吸一口气,道:“我要银子,是给慧怡开医馆用的。”
姜予微挑了挑眉:“开医馆?”
傅九阙点头:“她懂医术,想开个医馆给穷苦百姓看病,不收诊金,算是给傅府积德。这事我已经答应她了,只是母亲那边支不出银子,只好先来问你借。”
“给傅府积德?”姜予微慢悠悠道,“爷的意思是说,姚姨娘开医馆,是为了替傅府积德攒福?”
傅九阙听出她话里有话,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姜予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傅九阙心里那股火又拱了上来。
妻子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他什么时候受过这个侮辱?
“你少在这儿装糊涂。”傅九阙冷声道,“如果不是你,慧怡怎么会得罪邓贵妃?如今我前程没了,傅家也跟着遭殃,她想着开医馆替傅家积福赎罪,你却在这儿说风凉话?”
姜予微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因为我?”她嗤笑一声,“爷说说,怎么就赖到我头上了?”
傅九阙被她问住,噎了一下。
“你不必狡辩。”他硬着头皮道,“慧怡说了,是你害她的。”
姜予微笑了,这回是真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
“姚姨娘说的?”她点点头,“好,好。那我倒要问问爷,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在邓贵妃面前耍阴招,却成了我故意害她?”
傅九阙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姜予微继续道:“爷为了救她,搭上军功,前程尽毁。傅夫人为了赔罪,送了两间旺铺出去。如今姚姨娘说要开医馆积德,爷就巴巴地跑来问我借钱。我倒想问问爷,她积的是谁的德?赎的是谁的罪?”
傅九阙咬着牙道:“她是为了傅家好!”
姜予微打断他,“她如果真为了傅家好,当初就别去招惹邓贵妃。她惹了祸,爷拿军功填,傅夫人拿铺子填,如今还要我来拿嫁妆填。爷说说,她凭什么?”
傅九阙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姜予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只觉得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