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左右,简铮才出现在徐云章的病房。
这个点,正好在楼下遇到医院食堂的师傅们推着餐车,准备前往普通病房区发放晚餐。
徐云章所在的病房是VIp病房,餐食是单独安排的,可以选择送餐时间。
但他并没有胃口,电话打到病房,他让那边晚点送餐,然后便安静地看剧本去了。
助理大概猜到他为什么没胃口,默默地不敢说话,退出病房。
“哥哥吃饭了吗?”身后一道声音问。
助理吓了一跳,转头看向简铮,“没有。”
顿了顿,如蒙大赦般地赶紧推开门,“简小姐,您请进。”
简铮走进去,边说话边把手里的食盒放在餐桌上,“哥哥,吃饭了。”
徐云章放下手里的剧本,抬头看着她,一天的焦灼总算有了缓解。
她总算出现了。
他下床,简铮担心他的伤势,赶紧过去扶他,“慢点。”
“我没事。”徐云章摇了摇头,视线忽然垂落在她的颈侧,微微有点失神——
那里有一抹嫣红,如此地醒目旖旎。
他注视得有点久,简铮有所察觉,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领,“怎么了?”
“没怎么。”徐云章很快移开了视线。
等目光垂落在餐桌上,又微微一顿,桌上摆放的,是几道家乡的小菜。
简铮替他布筷,“听说你来这边水土不服,每天吃得很少,这样不行啊哥哥,你都瘦了好多。”
见徐云章呆愣地站着,她拉开椅子,推他入席坐下,“我做的,总要尝尝吧?”
徐云章怔怔的:“你做的?”
“嗯,我做的。”简铮肯定,她其实不太会做饭,以前在乡下没机会接触,后来到云城寻亲,都是徐云章在照顾她。
但再不会做饭的人,这么多年独居,也逐渐学会了一点。
徐云章心情复杂,提筷吃了几口,意外于味道居然不差,而且还似曾相识。
简铮垂着眸,“其实做饭并不难的,网上随便一搜一大堆的教程,但我总是没有耐心。”
因为没有耐心,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做饭上,所以厨艺一直精进不了。
徐云章:“但这几道菜,同样很麻烦。”
简铮嗯了一声,轻轻撑住下巴,看着他,“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做这些菜,愿意消磨时间把它做好。”
“哥哥,你给我做了那么多次的饭,步骤我都记在心里。”
“我那时候总觉得我在这个城市像个孤魂野鬼,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徐云章心脏酸涩,握着筷子的手缓缓收紧,“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丢下。”
自以为最好的安排,原来错过了她最孤独无助的时期,他该有多悔恨。
简铮摇了摇头,“我庆幸你当初的决定,毕竟如果你留下来,就未必有今天的大明星徐云章。”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腕的蕾丝上,又看向他,“哥哥,那么多粉丝喜欢你需要你,你应该更爱自己一点。”
徐云章心中惨笑,可你也不再需要我了。
他一瞬间想了许多,简铮突然这么说,难道是察觉了什么端倪?
是了,她一直把他当做哥哥,上次吴凤香说出那些难听的话,现在网上又有人乱造谣。
就算她没有什么想法,难保夫家不会有意见,为保清誉,她——决定跟他划清界限?
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让他就这么死在雪山之上。
纷杂的思绪中,忽然听到简铮的话,“而且哥哥,你一直是我的精神支柱。”
“什么?”徐云章感觉心脏泵血的速度太慢,大脑也迟钝,不足以让他分析这段话。
简铮认真地看着他:“哥哥,你知道吗?我敢不谅解简靖宇,我不稀罕迟来的关心,我不被亲情绑架,不是因为我够坚定。”
“而是因为我知道,不管世人怎么指摘我冷血无情,你都会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不管多少人把我放在家人范畴之外,你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徐云章注视着她,胸腔里的那颗几乎差点被宣判死刑的心,又开始热烈地跳动起来。
“嗯,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他说。
他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指骨用力得泛白,简铮看不到,因而不知道他内心的挣扎和一瞬间的释然。
是啊,他永远都是她最最信赖的哥哥。
即便全世界都背弃她,他也不会离她而去。
爱情可以走散,婚姻可以解除,但幼鸟的印随行为,是刻入骨血的。
她永远都需要他,他不应该自暴自弃,而是要做世上最好的哥哥,来帮她抵御人世的无常和亲情的冷漠。
徐云章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没人知道,他后背满是后怕的冷汗。
“哥哥,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把自己不当一回事。”
徐云章失笑,他揉了揉手腕上的蕾丝,似乎伤口在长着血肉,有点痒。
“傻瓜,我会好好的。”
简铮坚持,“你要好好爱自己,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徐云章呛了一下,笑着说,“好,我答应你。”
他提筷吃饭,菜很合胃口,她辛苦做的,他怎么舍得浪费?
其实徐云章心里清楚,他最近心理出了问题,隐隐有自毁的倾向。
不是简铮的问题,他有那样一对父母,原生家庭的桎梏让他无法呼吸,他比任何人都憎恨身上流淌着卑劣的血液。
少年时的他孤僻冷漠厌世,是简铮的到来,让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或许他终究跟吴凤香一样,喜欢演戏,热衷掌控。
或许那一次次的拼死相救,也是他一点点攀缠上简铮的手段。
不健全的是他,重度依赖症的那个也是他。
简铮才是支撑他在这个人世间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他根本舍不得,也没办法做到把她从生命中彻底剥离。
这段时间打击接踵而来,他情绪一直不对劲,前所未有地低迷、自我厌弃。
那天当着吴凤香的面,刀刃切入手腕,鲜血涌出来,他感觉到的不是害怕和疼痛,而是兴奋。
知子莫若母,也正是因为他真的想一了百了,才让吴凤香如此地忌惮和害怕。
简铮大概看出来他心理有问题,才会说这番话。
无论如何,身陷迷雾的人,总算突破重重迷障,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