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眼中眸光微颤,她回过头来看向庄孟衍。
“如果他们还活着,我大概确实走不到这一步。”她笑了笑。这些时日过去,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再提起过去,她已不再仅仅耽溺于悲伤,而是多了一些更有力量的东西。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我,不是吗?”她反问。
晨光彻底漫过了城楼,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金光闪闪的如神只一般。
庄孟衍想,他其实见过很多个姜云昭。
在大兴宫初遇时,他隔着囚车的木栅栏看去,年幼的金枝玉叶裹着狐裘坐在暖轿里,轻飘飘丢下两个字“可怜”。
他那时候恨她,恨她那种居高临下的慈悲,恨她不必经历他经历的一切就能轻易说出那两个字。那时候他以为她会是他余生里最不想再见到的人之一。
后来小公主顶着药童的身份,蹲在北宫阴冷的殿宇里替他换药。她的手很稳,语气也很自然,就像是在照顾一只受伤的鸟般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他那时候觉得她天真得可笑,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公主,以为善意能解决所有问题,以为只要她伸出手就能把人从绝望的泥沼里拉出来。
再后来,大胤的皇帝要赐他腐刑,姜云昭带着太医赶到蚕室,在他自己几乎已经放弃活着的念头的时候替他将这条已经腐烂的命救了回来。
他那时候觉得她的善意是一把双刃剑,既救了他,却也让他欠了一条命,逼迫他奉上自己的忠诚和陪伴。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一场漫长而心照不宣的交易,他给她想要的忠诚,她给他活着的保障和尊严。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把她看作一个需要被他精心算计的敌国公主了。
他偶尔会想,姜云昭就像是一个被他精心雕琢的作品,他亲眼看着她身上那种不顾一切的天真和愚蠢被一点点击碎,亲眼看着她慢慢变得果决狠辣,亲眼看着她越来越像北辰十七年的自己。
但他同时又很清楚,姜云昭比他睿智得多也坚定得多。
他见过她在西境青石谷的山崖上被泪水模糊了双眼的样子。那时候她离崩溃只差一线,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下令屠戮,但她没有。她停住,咬着牙停住了。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明白一个道理——善意救不了所有人,权力才能。所以她握住权力,可她握住权力之后,却没有变成她曾经见过的那些掌权者的模样。
庄孟衍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
青岩城与白水关失守的消息传到于昌时,西疆残部已经退无可退。
于昌城位于西疆中部偏北的河谷平原上,四周地势开阔,无险可守。若镇北军越过青岩城和白水关,前方数百里便是一马平川,骑兵一日便可直逼于昌城下。
但在于昌与青岩城之间,还有最后一道天然的屏障——
承平关。
这座关隘始建于西疆统一时期,最初的作用是抵御北面北漠部族的南下侵扰。关城建于两山夹峙的隘口处,正面城墙高达四丈,由当地特有的灰褐色岩石砌成,坚厚异常。
两侧山壁陡峭如削,无法绕行,若要从此通过,唯有正面破关一途。西疆残部在失去青岩城和白水关之后,将最后两万余精锐兵力全部收缩至承平关内,由西疆王室宗亲、以善守闻名的耶律隗亲自坐镇。
姜云昭站在承平关以南约十里处的一处坡地上,遥望着那座横亘在山口之间的灰褐色城关。
她从千佛洞一路打到这里,见过不少城寨。但承平关和之前那些都不太一样。它不张扬,不华丽,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打眼一看就像一堵从山体里长出来的石墙。
“此关确实难打。”刘铮在她身后开口,目光也落在那道城墙上,“正面城墙比青岩城还高两丈,而且两侧山壁无法攀援。若要强攻,只能从正面硬撞。”
自古以来攻城战都要损耗不少兵力,可正面战场避无可避,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姜云昭没有立刻回应刘铮的话,她的目光仍落在承平关之上,神情严肃认真。刘铮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却也知道此时最好不要打扰殿下。
回到主帐后,姜云昭命人把大胤军队早年与西疆交手的关隘攻防记录找出来,又让庄孟衍把段修竹前些日子从南边送回来的几卷关于西疆旧事的杂记一并拿来。
“殿下要这些做什么?”将书卷拿来时,刘右忍不住问庄孟衍。
庄孟衍露出一副同情的表情,不等刘右发作就将东西拿入帐中,只给刘右留了个冷漠的背影。
刘铮他们找来的比姜云昭想要的要全得多,不仅有承平关的修筑记录、西疆历代在此处的驻军变更、早年游牧部族几次尝试破关的记载,以及关城内部的水源分布、粮仓位置、守军轮换制度等等。这些信息零散而庞杂,但拼在一起之后,逐渐勾勒出一座关隘从修建到运转的完整画卷。
他们可能未必知道她要做什么,却忠实地执行着她的命令。
第二天傍晚,姜云昭让人请来了完颜铎。
完颜铎走进主帐时,姜云昭正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承平关的模型上。她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跳过了所有寒暄的环节,直接问:“承平关城内的水源是从哪里引进去的?”
完颜铎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她问的是这个。但他只沉默了片刻便答道:“关城东北角有一处山泉,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守军通过石槽将水引至城内几处储水池,供日常饮用和守城之用。”
“那条引水石槽是从城墙里面走的,还是从外面走的?”
完颜铎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长了一些。他看着姜云昭,像是在判断她问这个问题的真正用意。片刻后才开口:“有一截石槽露在城墙外侧。因为那段岩壁太过陡峭,无法开凿,只能沿外壁铺设引水。”
姜云昭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沙盘上承平关的模型,目光在那处东北角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