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已与清流打了这么多交道,姜云昭有时仍无法全然理解这些人。他们将心中信念奉为圭臬,可为了那些他们认为应当做、值得做的事情倾尽一切。
这种坚持无关人品,有时显得刻板迂腐,有时却又迸发出高尚的光芒,矛盾至极。
所以她也摸不准孙立荣的心思。可无论他在想什么,又或是另有所图,对如今的姜云昭而言都已无伤大雅。他若有意示好,她不介意收下这份投诚,若暗藏算计,她也来者不拒。
“此事我记下了。”她问,“联军攻破皇城之后,可有屠戮之举?”
顾珩之摇头:“未曾。偶有不守军纪的士卒,也被依军法处置了。听说北漠那边的将领下了死令,不许下属在城中烧杀抢掠。大胤朝臣中,愿投诚的皆照旧留任原职,不愿的也未伤及性命。”
听到这里,屋内的气氛稍稍松缓了半分。
这与姜云昭先前的推断相差无几,只要联军还想在中原站稳脚跟,就不会轻易杀光那些在士林和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的臣子。
“白苏和南乔呢?”姜云昭顿了顿,才又问出这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她那日逃亡得太过仓促,自顾已是不暇,未能及时带上公主府中人,这些时日便总是忧心尚留在皇城中的人。
沈如双眼中闪过一丝庆幸:“公主府虽已被抄没,但城破那天白苏和南乔借着驸马提前安排的暗线,混在第一批逃难的流民中出了城,现在藏身于京郊的宅子里。只要等关防稍有松懈,便能设法将她们接来北境。”
姜云昭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她知道沈如双所说的那处京郊的宅子在哪里,钟翰的妻儿、谢玄英的妹妹应当都住在那里。卫桑的确想得很周全……比她周全得多。
“可是殿下……翰林院那边血流成河。”说到这里,沈如双的嗓音都在颤抖,“魏王下令,命翰林院所有士子草拟降书,昭告天下。”
“那些不肯折腰的文人,特别是……特别是卫大人生前亲自点拔、主考的一百二十名新科进士,无一人肯接笔。”
姜云昭微顿,眼睫轻轻颤抖——她已经猜到了后果。
“联军见劝降无果,便……纵马践踏,放箭射杀。”
即便已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八个字,姜云昭的心脏还是猛地一震。
“他们都叫什么名字?”片刻之后她开口问。
顾珩之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臣记得大半,回头写一份名录呈给殿下。”
“嗯,不论是谁,凡是在那场血祸中丧生的,都记下来。”
“臣明白。”
姜云昭会永远记着这些血债,日后势必要亲自一笔一笔算清楚。但眼下伤心无用,朔河与落日关虽已拿下,可若要真正南下清算,甚至同时抗衡伪胤与两国联军,单凭这两座城池远远不够。
“顾大人,如双。”姜云昭站起身。
正堂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大胤舆图,她走到舆图边,视线越过朔河,一路向东滑去,最终停留在沿海那片广袤的地界上。
“你们来得正好,我需要人替我往东边走一趟。”
顾珩之与沈如双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跟到舆图前:“殿下的意思是……东海三郡?”
顾珩之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那个地方颇为忌惮。
“正是。”姜云昭伸出手指,在东海三郡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镇北军善战,但北境苦寒,若想养大规模的军队并不现实。而东海三郡坐拥盐铁之利,我们要想继续招兵买马、挥师南下,东海是绕不过去的必经之地。”
南淮被大胤吞并前,天下四分,大胤独占中原及东海。但即便是最鼎盛的时期,东海三郡对皇城也是听调不听宣,每年例行的岁贡也总是推三阻四。
庄孟衍缓缓走到了姜云昭身侧,念出一个名字:“陆枭。”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在那片疆域上,语气里带上几分兴味,“此人祖上曾是前朝镇东将军,统辖东海、会稽、吴郡三地水师,名义上归姜云暄的傀儡朝廷管辖,实际上东海三郡早已是陆家独立统治的番邦。他手上有两万水师、三万步卒,控制着东海沿岸最重要的港口和盐场,财力雄厚,兵甲齐备。”
顾珩之面色凝重地接上了庄孟衍的话:“庄先生所言极是,臣在皇城时也听闻过此人的名头。魏王登基后也曾派人去东海宣旨安抚,结果却吃了个闭门羹。”
“若殿下要与陆枭结盟……”沈如双也说,“恐怕并不容易。”
姜云昭却没有他们那般消极,反而笑了笑道:“那便先不结盟,做生意如何?”
“殿下的意思是?”
“我想请顾大人代为送一封信给陆将军。”姜云昭开口,“就说镇北军需要从东海调一批粮草,愿意用北境的战马和皮毛换取,希望陆将军行个方便。”
如今从淮南到北境的粮道十分畅通,她并不需要绕道东海买粮,这番说辞不过是给双方递一个接触的台阶罢了。
顾珩之闻言,略作思索便明白了姜云昭的用意:“殿下是想借商路之名,探一探陆枭的态度?”
“正是。”姜云昭说,“陆枭此人能在东海三郡屹立多年不倒,绝非莽夫。他既然连魏王的宣旨太监都敢拒之门外,说明心中自有盘算,不会轻易倒向任何一方。这样的人,若是直接开口要与他结盟,他只会觉得我们另有所图。但若从生意入手,反倒能让他放下几分戒心。”
沈如双在一旁点了点头:“商路往来无关立场。若陆枭愿意接下这笔买卖,至少说明他并不排斥与北境打交道。即便他不愿,也不过是折了一单生意,于殿下无损。”
顾珩之沉吟片刻:“那臣这便启程,快马加鞭前往东海。殿下可还有其他嘱托?”
姜云昭想了想:“若陆枭问起我的打算,你便实话实说。我暂无南下之意,只想在北境站稳脚跟,于乱世保全一方百姓。至于将来如何,那是将来的事。”
“殿下不说复国之事,会不会让陆枭觉得殿下没有大志?”沈如双有些担忧。
姜云昭笑了笑:“如若如此反倒更好。一个胸无大志之人不会威胁到他的势力。至于日后如何……等他愿意坐下来好好谈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臣明白了,殿下放心。”
“今日天色已晚,你们先歇一歇,明日再出发。”姜云昭说,“不必急着赶路,安全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