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看他想卖什么价了。”姜云昭话接得很快，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担忧，甚至还隐约有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殿下就如此肯定？”庄孟衍挑眉，“臣一番劝阻可不是危言耸听。”
姜云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朔河杜家吗？”
庄孟衍还在说：“殿下如今手中并无实权，能许出去的只有那些尚是空中楼阁的承诺。若对方见不到实在的好处，转而将殿下的行踪卖给魏王……什么？”
“朔河杜家。”
他自然不会不知道朔河杜家，他只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姜云昭为何突然将话题转移到杜家，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殿下莫非是要告诉臣，段修竹的旧识乃出身朔河杜家？”
“我在皇城时翻阅过各地宗族的名册。朔河杜家原是前朝的盐商，因获罪被抄没家产，旁支四散。”姜云昭道，“看到段修竹的信我就在想，朔河究竟谁有那样的能耐可以助镇北军打通粮草渠道。”
她对朔河的了解，除了多年前曾随二哥来过一次外，便是小时候听外祖父外祖母讲的。在她的印象中，朔河乃至整个北境只有两个煊赫至极的家族，一是镇北将军刘家，一是燕国公府。但若论富贵，这两家都比不上杜家。
“所以段修竹信中说的这位旧识，十有八九是杜家人。”她总结道。
庄孟衍神色微动，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层：“若当真如此，那便不是一个寻常商贾。杜家虽然败落多年，但在朔河的根基却远非寻常家族可以比拟。若能争取到杜家的支持，不仅商路可通，连朔河一带的人脉也能借来一用。”
“所以这趟我必须亲自去。”姜云昭说，“若只遣亲信前往，杜家人只会觉得我不够诚意。况且我自己去反而灵活，进退由我，若真有什么变故也能设法脱身。”
庄孟衍没有再劝，只说：“那臣陪殿下同去。”
姜云昭正想反驳，却听他补充问：“殿下准备带多少人？”
“二十轻骑足够了，人多了反而目标明显。”
“所以臣必须与殿下同往。”庄孟衍的语气不容商量，“若杜家那边当真给殿下设局，二十骑无异于送死。何况以殿下的作风，大概不会将那二十骑全部带进朔河城。”
“你——”
“殿下，”庄孟衍截断她的话，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您现在不是从前那位公主了。若您出了意外，这镇北军上下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姜云昭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没有丝毫退让，目光中翻涌着一种她极少见到的固执。
她沉默了一瞬，先开口的却是刘铮：“殿下，庄先生说得不错。末将愿率一队精骑随行护卫，若有不测也能策应。”
“你不能走。”姜云昭和庄孟衍异口同声。
刘铮：“……？”
姜云昭：“镇北军需要你坐镇。若连主将都不在营中，军心必然生变。”
庄孟衍也道：“刘将军放心，有臣在殿下身边，不会让她乱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板上钉钉了。姜云昭叹了口气，倒也没有再坚持——她怕自己再坚持下去，三人就要一起去朔河了！
……
翌日，刘铮亲自挑选了二十名军中精锐，俱换上寻常走镖人的打扮，天未亮便等候在营前。
姜云昭着一身款式老旧的锦衣，将头发束成男子发髻，腰间挂了一把短短的匕首。庄孟衍走在她身侧，同样的打扮，看起来倒比她更像富家子弟，相比之下姜云昭总觉得自己像账房先生……
数十匹马背上驮着些皮货与药材做遮掩，沿着官道向朔河方向出发。
北境的春天来得迟，沿途的田野上仍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屋顶上冒出的炊烟，但更多的村落却是空荡荡的，房屋破败，院墙倾颓，到处都是被战火与劫掠扫荡过的痕迹。
姜云昭一路上话不多，目光时不时扫过那些荒废的村庄，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行至午后，庄孟衍策马靠近她，低声道：“前方三十里便到朔河地界了。按段修竹信中所说，那位旧识住在朔河城东的一处宅子里，挂着‘段记商行’的牌子。”
“先不进朔河城。”姜云昭说，“在城外找个地方落脚，派人先进城探一探那处宅子的情况，确认没有埋伏再进去。”
庄孟衍微微点头：“臣也是这么想的。殿下果然比臣预想中更谨慎。”
“吃过一次亏的人总会长记性。”
她说的是她与庄孟衍当年在北境查案时险些被人灭口的旧事。那一回她有公主身份都差点把自己折进去，如今她已没有公主身份可以倚仗，更没有大兴宫做后盾，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队伍在朔河城外一处村庄暂歇。庄孟衍派了两名亲卫换上百姓装束混进城中探查，其余人留在村中待命。
等待的间隙里，姜云昭坐在一处废弃的磨盘上，取出舆图摊开在膝头细看。庄孟衍走到她身旁，递过去一只烧饼。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的空气，却不显得尴尬。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名亲卫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公子，那宅子确实挂着段记商行的牌子，门面不大，但里头院落很深。前后没有发现暗哨，附近几条巷子也都干净。”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禀报，“属下在隔壁茶摊坐了一阵，又问了街坊，只说那宅子里住着一位姓杜的先生，平日深居简出，偶尔有几辆马车进出，像是做药材生意的。”
姜云昭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城门前的人流渐渐稀落下来。
“果真是杜家的……”庄孟衍抚着下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姜云昭收起舆图，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你们在此候着，我与庄先生进城。”
又转头盯住庄孟衍：“到了宅子门口，我先进去，你在外头等着！”
庄孟衍一脸哀怨：“殿下……”
“若里面真有埋伏，你在外面还能接应。跟我一起进去是打算被人家一锅端吗？？”姜云昭无视了某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