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孟衍没有回答姜云昭的问题，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推到她面前。
月光下，一支白玉发簪静静地躺在桌上。
玉质温润，色泽清透，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花蕊处点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雕工极细，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碰便会颤动。
“这是……”姜云昭抬头看向他。
“臣身份卑微，没有资格参加殿下的及笄礼，只能用这种方式聊表心意。”庄孟衍的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自嘲笑意。
这种笑姜云昭太熟悉了，她深知这个人最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不动声色地博取她的心软。可这一次不知怎的，她竟一时分辨不出笑意底下藏着的究竟是惯常的算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雕的？”
“殿下知道吗，玉兰花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
“望春。”庄孟衍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里藏了太久的东西被照得无处遁形，“望春花开，春天便来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臣第一次见殿下，是北辰十七年的冬天。那年的冬天格外难挨，北宫的雪一直下，臣以为那个冬天不会结束了。”庄孟衍看向姜云昭，嘴角微微弯起，“然后殿下就出现了。”
姜云昭握紧了手中的玉簪。
“臣那时候想，这个人大概是春天派来的。”
人的嘴最会骗人，惯会说些溜须拍马、讨人欢心的话，可那双眼睛却最是诚实，总在不知不觉间出卖了主人的灵魂。
就像此刻，庄孟衍的眼睛里便盛着一种姜云昭从未见过的光亮。
可他神色自若，像浑然不觉似的，甚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自顾自地说下去：“所以我雕了这支玉簪。望春望春，不过是望着自己的春天罢了。”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这个夜晚，外面再如何喧嚣，似乎也惊扰不到这小院中的片刻安宁。
“庄孟衍。”姜云昭忽而轻声问，“你喝了多少？”
庄孟衍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多，也就半壶。”
“半壶就醉成这样？”姜云昭没好气地说，可她的声音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她晃了晃手中的白玉发簪：“这礼我收下了。”
“收下可不够。”庄孟衍不依不饶道，“及笄礼那日，我想让殿下戴着这支簪。”
姜云昭气笑了：“庄孟衍，你知道有个词叫得寸进尺吗？”
“怎么不知道？前日我才教五殿下写过……”庄孟衍坐在她对面，酒意染红了眼角，让那双素来藏着几分算计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柔软，甚至带上了几分祈求，“得寸进尺，也得先得寸才能进尺。这怨不得臣……都怪殿下太纵容了。”
姜云昭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就像春日里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惆怅。
“行，我戴。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让我戴你雕的发簪行及笄礼，可这玉兰花的瓣数也不对呀。玉兰应是九瓣，你这只有七瓣。怎么，送给我的东西都要偷工减料不成？”
庄孟衍愣了片刻，随即失笑：“殿下好眼力。臣雕到第八瓣时手抖了一下，雕坏了。后来重新打磨，改成了七瓣。”
姜云昭挑眉：“你还会手抖？”
庄孟衍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雕的时候想起了一些事，手便抖了。”
姜云昭心头微微一震，下意识想问他“想起了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不敢问了，怕那个答案会让她今夜再也无法安睡。
“酒凉了。”她端起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动作快得有些刻意，“再喝一杯就散了，明日还有一堆折子要批。”
庄孟衍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的慌乱，只是轻轻笑了笑，端起酒盏与她碰了一下。
……
九月廿六，夜。
这是昭阳公主及笄礼的前一日，宫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从午后开始，大兴宫的宫人们便穿梭不停，将明日仪式所需的一应物件逐一清点、查验、归置。尚功局送来的礼衣挂在绛雪轩的衣架上，凤冠盛在铺了红绒的锦盒中，连同那支镶了东珠的金簪一并陈列在内室的桌案上。
姜云昭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华美而庄重的物件上，心中想着的却是庄孟衍送她的那支不伦不类的七瓣玉兰簪。
“殿下。”白苏从门外进来，正巧看见她将那支东珠金簪取出，又将一支白玉发簪放入锦盒，不由愣住，“这玉簪是哪里来的，殿下明日要戴这个么？是不是……有些过于朴素了？”
姜云昭淡淡道：“朴素些不好么？东珠金簪太过招摇了。”
她转过身，看向白苏：“怎么了？”
白苏咽下了未出口的劝说——她伺候殿下这些年，最是清楚她的脾气，但凡殿下打定的主意便没有更改的余地。
“崔太师已经入宫了。”白苏道，“按规程住在文华殿偏殿。陛下特意吩咐了，明日辰时正刻，由崔太师为殿下取字。”
姜云昭“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崔承允。
她对这个人的感觉越来越复杂，他曾经是二哥最倚重的老师，是三公之首，是清流领袖，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忠直敢谏的贤臣。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娘娘的死因、北境的事，太子遇刺，王贵嫔的死……每一条线索都在指向某个看不见的黑手，可她始终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而崔承允始终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底下，温和、持重、无懈可击。
最重要的是她到现在也不明白崔承允做这些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