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面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可林怀远的心跳却快得几乎压不住,大气都不敢出。
揣测上意是死罪,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极险。他在赌皇帝心里已经有了驸马的人选,正需要一个契机来推动此事。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了:“昭阳的婚事,朕确实在考虑。”
林怀远的心猛地一跳,几乎压不住面上的喜色,慌忙垂下头去。
“昭阳及笄之后就该议亲了。礼部上了折子,要为昭阳择选驸马。只是朕还没有想好,究竟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朕的女儿。”
林怀远低着头,声音恭谨:“陛下疼爱公主,自然要选天底下最好的男儿。”
“天底下最好的男儿?”皇帝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林爱卿,什么样的男儿才算是最好的?”
林怀远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并不需要他回答。
“家世好的,人品未必好;人品好的,才华未必高;才华高的,又未必能得昭阳喜欢。”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朕不会为了门当户对四个字委屈自己的女儿。”
林怀远垂着眼帘,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皇帝说“还没有想好”,可语气里分明已经有了倾向。那句“不会为了门当户对委屈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暗示驸马不需要门当户对?
那也就是说……他看中的那个人家世不够好?
林怀远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卫桑,清流世家出身的卫桑家世虽然显赫,可卫家至今还背着罪名,自然算不上是门当户对。
林怀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赌对了!皇帝心里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卫桑!!
“陛下圣明。”他伏地道,“公主的婚事,自然要以公主的心意为准。”
皇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行了,下去吧。回去管好你的儿女,莫要再到外面惹是生非。”
“臣遵旨。”
林怀远叩首,站起身正要退出去,皇帝忽然又叫住了他:“林怀远。”
“陛下还有何吩咐?”
皇帝的目光遥遥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倦意,也带着几分意味不明:“你今日来请罪,是真心,还是试探?”
林怀远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深深躬下身:“臣不敢欺瞒陛下——既是真心,也是试探。”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倒是诚实。罢了,去吧。”
……
及笄礼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白苏便越发忙得脚不沾地,整日东奔西走,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偏生还有人不安分。
“白苏姑姑——”
庄孟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一身鲜艳的绯色长衫,手里捧着杯清茶,脚步不紧不慢,眉目间一派轻松悠然。而白苏呢,怀里抱着一摞册子,额上还沁着薄汗,狼狈至极。
白苏警惕地看着他:“庄公子有事吩咐?”
“没什么大事。”庄孟衍晃了晃手里的茶盏,“就是看姑姑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想请姑姑喝杯茶歇歇。”
白苏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她与庄孟衍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主动找她必没好事。
“庄公子请吩咐,奴婢还赶着去库房对账呢。”
庄孟衍也不恼,慢悠悠地开口:“殿下的及笄礼流程定下来了吗?”
白苏一愣,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定了。九月廿八,先在内殿祭拜先祖,然后陛下降旨,正宾加笄,赞礼取字,最后百官朝贺。”
“正宾是谁?”
“燕国公夫人。”
“赞礼呢?”
“太子太师崔大人。”白苏道,“崔大人位列三师之首,又是清流领袖,由他来为公主取字再合适不过了。”
庄孟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崔承允啊……”他拖长了语调,“殿下怕是不情愿呢。”
白苏一愣:“什么意思?”
庄孟衍没有直接回答,只笑了笑:“没什么,随便说说罢了。”
白苏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她张嘴想追问,可庄孟衍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长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当夜,姜云昭孤身一人来了东跨院。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眼便瞧见庄孟衍坐在石榴树下,正对着月光独酌。石桌上搁着一壶酒,几碟小菜,他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惬意得像是采菊东篱下的悠然闲人。
看到她,他微微弯起嘴角:“殿下来了?要不要喝一杯?”
“喝什么喝?”姜云昭在他对面坐下,一把按住他递来的酒盏,没好气道,“你倒是自在。可怜我的白苏被你白日里那些话吓得寝食难安。你倒说说,在她面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做什么?”
庄孟衍无辜地眨了眨眼:“臣说什么了?”
“一些让白苏以为你要做些大逆不道之事的话。”
他“哦”了一声,语气淡淡:“说便说了。难道殿下愿意吗?”
姜云昭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有何不愿意的?崔承允是太子太师,三师之首,清流领袖,德高望重……于情于理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庄孟衍认真注视着她,只问了一句:“殿下心里真的愿意吗?”
姜云昭哑然。
被他这样得寸进尺、咄咄逼人地追问,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崔承允极有可能就是害死母亲的幕后真凶,她一想到在自己最重要的及笄礼上,要听他念那些虚情假意的祝词与赐字,便觉得恶心。
可那是父皇定的。父皇决定的事,她愿不愿意又有何分别?
姜云昭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声音拔高了些:“不是说要请我喝酒么?喝!”
庄孟衍微微挑眉,没有说什么,只与她轻轻碰了碰杯。
酒是南地的桂花酿,入口绵软,回味甘甜,一点也不烈。姜云昭觉得味道不错,又灌了一口。酒液滑过喉间时,她忽然觉得这酒很像庄孟衍——看起来温温润润,不显山露水,可后劲上来的时候才叫人知道厉害。
她放下酒盏,看向坐在对面的桂花酿:“你还没说你打听及笄礼的流程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