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忍忍。
姜云斓说过,学好了这门技术,进县畜牧局的机会很大。
只要进了局里,立马住单位宿舍。
离家越远越好。
婆婆啥时候回老家,她啥时候再搬回来。
这事她早盘算明白了,也一直在悄悄使劲儿。
田素梅根本不知道媳妇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唠叨半天,对方连个哼声都不给。
最后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摆摆手懒得再念叨。
夜里,岳兴平收工回家,推开院门时脚步轻快。
他顿时眉开眼笑,把工具包往墙边一靠,搓着手说。
“哎哟,你找的这位大夫真神!明儿我休班,咱再跑一趟,趁热打铁,好好巩固巩固!”
原来他出发前就千叮万嘱让她抓紧看病。
还特意留了两天工资在她抽屉里,怕她舍不得花钱。
这会儿见人活泛了,只当是大夫妙手回春,连药方子都没细看过,更没问过一句具体怎么治的。
谢芳舒盯着眼前这个分别快一个月的男人,心里没起半点波澜。
她数着豆子一颗一颗落进竹筐。
也不知是田素梅藏得太严实,还是岳兴平压根儿就信她信得死死的。
他连着喝了好几个月说不清名堂的药汤子。
岳兴平愣是一句“这药哪儿来的”都没问过。
药罐子摆在厨房灶台边,他偶尔看见了,只随口说一句“苦吧?加点红糖。”
只当她是“姨妈不听话”,见她脸越来越黄、人越来越蔫,还热心肠地劝她。
“要不换家诊所瞅瞅?”
他掏钱时从不犹豫,挂号单子揣兜里就走,回来也不翻看,更没提过一次复查。
说真的,这男人对她,确实是掏心窝子的好。
可架不住婆婆一天三顿念经。
不是催怀,就是问肚皮怎么还没动静。
饭桌上、院子里、甚至她晾衣服时,婆婆的声音都能隔着两堵墙传过来。
“芳舒啊,身子调好了没?”
“隔壁老张家媳妇,三个月就查出来啦。”
谢芳舒一听见“再生一个”四个字,心口就像被人按了静音键,彻底凉透了。
“不用看,早就好了。”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根本没踏进过医院半步。
之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全是被那些黑乎乎、苦兮兮的药汤子吓出来的后遗症。
现在呢?
虽说药还在喝,但心里有底了。
知道哪天能停,也知道这苦不是白吃的。
岳兴平眨眨眼,有点懵。
“咦?你这会儿气色倒真比前阵子亮堂。”
他琢磨着,媳妇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话少了,眼神也淡了。
“芳舒,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揣着事儿?”
谢芳舒正低头翻书。
结果呢?
婚是结了,日子却没按她想的过。
他一走就是大半年,家里大小事全靠她扛。
腰疼是常事,阴雨天连翻身都费劲。
夜里咳得厉害,却不敢出声,怕惊醒隔壁屋的婆婆。
而那时的岳兴平,还在几百里外的山沟里练瞄准。
等他风尘仆仆赶回来,二嘎都能扶着墙走路了。
孩子见了他先是愣住,接着转身就往谢芳舒怀里钻,小手死死揪着她衣襟,连抬头看都不敢。
后来他听说她身子伤了,立马听了田素梅的话,赶紧把她接到部队住。
婆婆来之前那段日子,真是谢芳舒这辈子最松快的时光。
可婆婆一到,好日子就像开水浇雪,哗一下没了。
他头回当着她面说出“咱再要两个孩子吧”时,谢芳舒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道理很简单。
两人对“过日子”的理解,压根儿不在一条道上。
“这次肯定是个带把的。”
可谢芳舒已经不想吞了。
她把药瓶收进抽屉最里面,用旧毛线团压住瓶口。
再把抽屉推紧,咔哒一声,锁死了。
“没事,你先睡吧,我再翻两页。”
岳兴平要是还看不出媳妇这是在端茶送客,那他就真成木头桩子了。
想拉住手聊两句?
“方舒,你这是准备骑着课本飞上天啊?”
干完活歇脚那会儿,谢芳舒蹲在树荫下。
左手攥着本子,右手抓根小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写写算算。
周玉娟一瞅,眼睛都直了。
“哎哟。她这是在干啥呢?”
可谢芳舒正卡在一个解法里,脑子全泡在数字堆里,压根没听见她问啥。
头只抬了一下,含含糊糊“嗯”了声,扭头又埋进地上的算式里去了。
“嘿,你们说说,要不是高考黄了,就她这拼劲儿,咋也得捧个大学录取通知书回来吧?”
有个军嫂咂咂嘴,脱口而出。
“可不是嘛!人家写的稿子登过好几回报纸啦,那可是白纸黑字印出来的,能是闹着玩的?”
没两把刷子,编辑肯给你留版面?
陈兰萍瞄了一眼,鼻子一拧,嗤了一声。
“哟,演得真像样啊!学这些弯弯绕绕的玩意儿图啥?难不成买二两五花肉,还得列个方程算算该找几毛钱零头?”
边上军嫂听了立马不乐意了。
“咋就没用?读书没用?那姜云斓咋能做出这么多事?报纸上都登她名字登出茧子了!上个月登一次,这个月又登两次,前天还发了个整版专题!”
陈兰萍翻了个白眼,顺嘴就甩出一句。
“登报顶个屁用!连猪饲料厂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空气一下子静了。
几秒后。
“啥厂?”
“啥厂?!”
“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真要办厂?在哪儿建?”
“归哪个单位管?”
“招不招人?”
“要体检不?”
“要政审不?”
陈兰萍自己也愣住。
“啊?你们……还不知道?咱这马上要办猪饲料加工厂啦!”
可哪儿还收得住?
一群人围上来。
“兰萍,谁跟你讲的?”
“厂子真要开了?我们能进去干活不?”
“有没有技术岗?我以前在粮站干过,会称重、会记账!”
“我男人是退伍兵,打过靶,眼神准,能当质检员不?”
陈兰萍自打随军过来,头回被这么多人眼巴巴围着问。
她下意识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声音却不由自主高了起来。
“是金大娘昨天串门时跟我嘀咕的……”
原来金大娘那会儿跟她说闲话,说到姜云斓,一激动就把底细全漏了。
说是姜云斓亲口跟她说的,厂子那边没让她进去。
金大娘当时叹了口气,说姜云斓推辞得很干脆,只说“厂子还没挂牌,人太多反倒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