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经理走后的第二天,罗熙缘没有提保险的事。
她蹲在后山猪舍外头,隔着玻璃看m-21。
m-21趴在垫料上,肚子微微隆起来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变化。它吃东西比前几天慢了些,嚼料的时候耳朵一动一动,有时候嚼着嚼着就停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一嗅,再继续嚼。
刘爷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
“采食量降了百分之四。”
罗熙缘点头。“正常范围?”
刘爷嗯了一声。“前三个月都会波动。关键是别拉稀,别发烧,别受惊吓。”
他低头看了看那头猪,语气里带着一点奇怪的温柔。
“它现在就是个孕妇。孕妇脾气大,吃东西挑嘴,你别大惊小怪。”
罗熙缘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从纽约回来之后,她脸上的表情大多是沉稳的、冷静的、或者疲惫的。笑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低到罗汶有一次在视频里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专门截了个图发给罗新德,配文:“姐今天笑了。”
罗新德看完图,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锅底的红烧肉捞干净,给女儿单独装了一饭盒。
那天晚上罗熙缘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饭盒,盖子上贴了一张黄色便签纸,罗新德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闺女吃肉”。
饭盒底下还压着一张A4纸,是罗汶打印的,上面是当天的项目进度汇总。
罗熙缘把便签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饭盒打开,红烧肉还是温的。
她吃了两块,第三块咬了一半,嚼着嚼着停下来,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外面天已经黑了。后山的灯一排排亮着,像一条银色的长蛇盘在山腰上。灯光底下是猪舍,猪舍里有m-21,m-21肚子里有七颗心跳。
七颗。
她把那半块红烧肉嚼完,咽下去。
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许经理第三天,未来电。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下午,林薇接到一个电话。不是许经理打的,是他们公司bJ总部法务。
法务说话很客气,措辞很专业,翻译成人话就是一句:罗总提的那几条,我们做不了主。
林薇把电话内容原封不动转达给罗熙缘。
罗熙缘正在看一份省城实验中心的施工进度报告,头也没抬。
“意料之中。”
林薇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主动联系许经理?”
“不用。”
罗熙缘翻了一页报告。
“等。”
她这个“等”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薇站了两秒,转身出去了。
第六天傍晚,罗汶发来一条消息。
“姐,许经理的公司今天股价跌了一个点。跟咱们没关系,纯粹是他们季报不好看。但这个时间节点挺有意思。”
罗熙缘回了一个“嗯”。
罗汶又发:“他如果第七天不回,我建议把方案给国内那几家试试。人保财险对涉农项目一直有政策支持,条件可能比国际公司宽松。”
罗熙缘打了几个字:“你先摸一下人保那边的底。”
罗汶回了个“收到”。
然后又发了一条:“姐,今天刘桂花做了酸菜鱼,特别好吃。我替你多吃了一碗。”
罗熙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她回:“滚。”
第七天。
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罗熙缘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当时正在后山基地的会议室里,跟李文博院士讨论F1代胚胎发育的第四十天监测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的消息:许经理来电了。
罗熙缘没有马上回。
她把手里那份监测方案看完,在第三页“b超复查频次”那一栏旁边写了个“加一次”,才拿起手机。
“让他下午三点来。”
林薇回:“他说他已经在路上了。”
罗熙缘愣了一下。
“他从哪儿来?”
“省城。说昨天飞到的,住在机场旁边的酒店。”
罗熙缘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李文博院士。
李院士正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一个箭头,头也没抬。
“保险的?”
“嗯。”
“第七天来了?”
“嗯。”
李院士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心领神会的微妙表情。
“行。你去忙。这边我盯着。”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李院士。”
“嗯?”
“m-21今天早上的采食量?”
李院士终于笑了。
“比昨天多了零点三公斤。刘爷说它心情不错。”
罗熙缘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许经理的车到了基地外面。
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安保照规矩查了证件、封了电子设备。许经理这次没带助理,一个人来的。西装还是那件深灰色的,但衬衫换了。上回是白色,这回是浅蓝色,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皮鞋上没有土。
他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等到三点整,才被林薇领进去。
会议室布局和上次一样。窗户关着,风声隔在外面。
罗熙缘坐在主位,面前多了一杯茶。茶是罗新德泡的,用的是老家带来的信阳毛尖,不是什么好茶,但罗新德坚持认为自己泡的茶比外头买的强。
许经理坐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先笑。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第一份,薄的。
“农户风险池试点方案初稿。”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保费标准按养殖规模分三档,最低档年缴不超过猪仔成本的百分之二。赔付条款我们尽量压缩了专业术语,附了通俗版说明,给农户看的。”
他停了一下。
“疫病、自然灾害、运输意外、猪价暴跌超过百分之三十的极端情况,都纳进去了。”
罗熙缘没有伸手去拿。
她看着许经理。
“赔付周期?”
“定损后十五个工作日。”
“太长。”
许经理张了张嘴。
罗熙缘说:“农户等不了十五天。猪死了,饲料钱还在欠着,下一批猪苗的钱还没着落。你让他等半个月,他急得能把合同撕了。”
许经理额头上隐隐冒了一点汗。
“罗总,保险公司内部流程——”
“我不管你们内部流程。”
罗熙缘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你们是来做农户生意的,不是让农户配合你们的流程。”
许经理沉默了几秒。
“我争取压到七个工作日。”
“五天。”
这次许经理沉默得更久。
他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三下。
“五个工作日。我需要跟总部再沟通一次。”
罗熙缘终于伸手,把那份方案拿了过来。
她翻得很快。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快,是那种知道该看哪里、不该看的地方直接跳过的快。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这一条。”
她手指点在纸上。
许经理探头看了一眼。
“极端气象灾害条款?”
“你写的是'政府发布橙色及以上预警'才启动赔付。”
许经理点头。“这是行业通行标准。”
罗熙缘抬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2008年那场雪灾,我们村里停电了三天。路封了,车进不来,猪没饲料吃,水管冻裂了。那场雪灾的预警级别,是黄色。”
许经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黄色预警,按你这个条款,一分钱都赔不了。”
罗熙缘把文件放回桌上。
“改成'黄色及以上'。”
许经理深吸了一口气。
“罗总,黄色预警的触发频率会大幅增加赔付概率——”
“我知道。”罗熙缘打断他。“所以你们可以在保费上做调整。但门槛不能卡那么高。”
她看着许经理的眼睛。
“你们的报告写得很漂亮,后山冬季道路封闭概率都算进去了。但你们没算过一件事。”
许经理等着。
“一个养猪户,冬天猪舍塌了半边顶,猪冻死三头。他去找保险公司,人家说预警级别不够,不赔。他怎么想?”
许经理没有说话。
“他想的是,这东西跟当年村里那些卖保险的一样,收钱的时候嘴甜,赔钱的时候找理由。”
罗熙缘把笔放在桌上。
“你得罪一个农户,传出去的不是一个人的口碑,而是一个村,是所有跟罗氏合作的农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风刮过屋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许经理把文件收回去,在那一条旁边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改”字。
罗熙缘没有看第二份文件。
她说:“第二份是什么?”
许经理手按在那份厚的文件上,犹豫了一下。
“总部关于罗氏一号核心保障方案的意向框架。”
他抬头。
“罗总上次说不接受现场勘验、数据不出境。总部讨论了三天。最后的结论是——可以。”
罗熙缘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许经理继续说:“风险定价模型改用间接参数。我们会参考国家专班审核后的脱敏数据、外围环境评估和历史同类项目的统计基线。不进核心区,不接触原始样本。”
罗熙缘看了他两秒。
“你们让步很大。”
许经理苦笑了一下。
“罗总,坦白说,总部一开始是想放弃的。”
罗熙缘没有意外。
“后来为什么没放弃?”
许经理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跟总部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这个项目如果成了,以后全世界养猪的人都会知道罗氏一号。到那个时候再想上船,船票就不是贵不贵的问题了——是有没有的问题。”
罗熙缘看着他。
许经理的目光很稳。不像上次,上次他的眼神里有算计、有精明、有职业性的分寸感。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罗熙缘很熟悉的东西。
赌。
赌一个可能。
赌一个位置。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从当年雪夜里父亲攥着二百八十八块钱的手心,到大卫·陈在罗家村猪圈里铲粪时的侧脸,到陈国强在旗舰店工地上签下合同的那一刻。
每一个选择跟罗氏走的人,都是在赌。
罗熙缘伸手,把第二份文件拿了过来。
她没有马上翻开。
“许经理。”
“在。”
“农户风险池的方案,五天内改好发给林薇。通俗版说明拿给罗汶审一遍,他会从农户的角度挑毛病。”
许经理点头。
“核心保障方案,我需要时间看。有问题我会让大卫·陈跟你们法务对接。”
“好。”
罗熙缘站起来。
许经理也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罗熙缘忽然停下脚步。
“许经理。”
“罗总说。”
“你上次坐车来的时候,擦了一回皮鞋。”
许经理愣住了。
罗熙缘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擦。”
许经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鞋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是从基地外面的土路上沾的。
他抬头,嘴角动了一下。
罗熙缘没有笑。但她的眼神缓和了一些。
“方案改好了,再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薇在走廊里等着。
罗熙缘把两份文件递给她。
“第一份,扫描发给罗汶。第二份,我今晚看。”
林薇接过文件。
“罗总,许经理这次诚意不小。”
罗熙缘往前走,没有回头。
“诚意够不够,不看他说什么。看方案改完之后,那些农户能不能看得懂、交得起、赔得到。”
她的声音飘在走廊里,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晚上九点,罗熙缘在办公室里翻完了那份核心保障方案。
她在第七页空白处写了三个字:可以谈。
然后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
罗汶的消息:“姐,农户方案我看了。有六个地方需要改。我整理了一份修改意见,明天发你。”
罗熙缘回:“好。”
罗汶又发:“m-21今天下午翻了两次身。刘爷说正常。爸今晚又去猪舍守了,妈让我告诉你,她炖了银耳汤放在你桌上。”
罗熙缘低头,果然看见桌角有一个保温杯。
她拧开盖子,银耳汤还是温的。
枸杞放了好几颗,红红的,浮在汤面上。
她喝了一口。
甜的。
李敏霞放糖从来不手软。
罗熙缘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
窗外,后山的灯依旧亮着。一排排,整整齐齐,像一条长长的,永远不会熄灭的路。
她把银耳汤喝完,拧上盖子。
然后拿起手机,给许经理发了一条消息。
“方案第十一条,赔付对象必须写明'养殖户本人或其直系家属'。不能让中间人截流。”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过了三分钟,许经理回了一个字。
“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