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姿高大,眉目冷峻,周身气势凛然。
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场面,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霎时安静下来。
人群不由自主地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连那被卸了胳膊的壮汉,也忍着痛老老实实缩到一旁。
姜锦瑟和毛蛋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二人坦坦荡荡,脸上不见半分惧色。
尤其小毛蛋,还不太会掩藏情绪,黑亮的眼珠里竟隐隐透出一股狼崽般的凶狠。
姜骁的目光越过毛蛋,落在姜锦瑟身上。
这女子生得极美,肤白如瓷,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尤其出挑——
黑白分明,深邃得望不到底。
她面上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眼角却不经意间闪过一丝狡黠,像极了一只披着兔子皮的小狐狸。
姜骁莫名想到了京城家中的继妹。
那丫头平日见了兄长们客客气气,一副害羞腼腆的样子。
可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底下,总是藏着这样一抹狡黠。
不对,如今的继妹,大病一场之后,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官爷!”
那壮汉见姜骁穿着盔甲、气度不凡,料定是个有实权的武官,便忍着胳膊的剧痛,踉跄上前,苦着脸道:
“官爷您可要替小的做主啊!您看看,这丫头把小的胳膊都卸了!小的不过是被人挤了一下,不小心碰着她家孩子,她就下此毒手——不信您问问大家伙,是不是她先动的手?”
这时,方才那几个被姜锦瑟怼得哑口无言的人立刻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对对对,就是她先闹事的!”
“一个姑娘家,当街打人,成何体统!”
“下手也太狠了,官爷您可得管管!”
姜骁不置一词,目光转向姜锦瑟。
“你有什么想说的?”
姜锦瑟双手抱怀,小脑袋一甩:“没有!”
姜骁淡淡看了她一眼,又扫过那壮汉和方才附和的几人,沉声道:
“你们三人,随我来。”
壮汉一愣,面露惧色,支吾道:“官、官爷,是这丫头动的手,怎么连小的也要……”
姜骁目光扫过去,壮汉后半截话便吞回了肚子里,再不敢多言。
姜锦瑟神色如常,牵着小毛蛋跟了上去。
姜骁将三人带到贡院东侧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此处远离人群,只有几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偶有风吹过,沙沙作响。
姜锦瑟环顾四周,心中了然。
他是不想在贡院门口处置此事——
毕竟眼下正值第一场考试结束,若是因他们这点争执耽误了旁人给考生送补给,对那些应考的学子而言不公平。
他能想到这一层,倒是个心系百姓的。
那壮汉显然没有这份体察。
刚一站定,便又凑上前来,苦着脸开口:“官爷,小的真没有——”
“对一个孩子动手,非正人君子之举。”
姜骁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推搡一介女子,非大丈夫所为。颠倒黑白、诬告良善,更是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按律,当笞。”
壮汉脸色刷地白了。
“来人!”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御林军从巷子另一头拐进来,将壮汉拖了下去。
那壮汉还想再喊什么,被捂了嘴,只余一串含混的呜咽声消失在巷口。
姜锦瑟当街伤人,虽事出有因,到底不合规矩。
原以为姜骁多少也会训斥她几句——
不曾想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女子在外,莫要冲动行事。”
说罢便转身离开。
姜锦瑟愣了一下,脱口道:“这就没了?”
姜骁脚步未停,只有冷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再耽搁,便赶不上给你的家人送补给了。”
姜锦瑟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看见了她的包袱,知道她是来给考生送补给的。
而方才那个壮汉却身无一物,一看就是凑热闹的。
她望着姜骁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古怪。
上辈子她早早入了宫,与姜家人相处并不多。
一则男女有别,二则她清楚自己继女的身份,在府中时便刻意保持着分寸,从不逾矩。
进宫之后更是忙于宫务,吉时召见姜家人也她多是同继父姜伯远商议朝中之事。
这位大哥则一直在军营历练,后来又去了边关打仗。
等她再听到他的消息时,已是战死沙场的噩耗。
此时有折子弹劾,说他贪功冒进,致全军覆没。
证据确凿,她信了。
今日一见,姜骁分明是个心思沉稳、行事缜密之人,绝非冲动冒进的莽夫。
前世那场败仗,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反正这辈子她已不是姜家人,与姜骁也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
她牵起毛蛋的手,大步往前走。
姜骁走得慢,不多时便被她追上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一缕极淡的气息飘入鼻端。
姜骁脚步一顿。
这味道……
他蹙了蹙眉,立在原地看着那女子牵着孩子走远。
片刻后,他脚步一转,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从箱底翻出那只香囊。
那日临行前继妹塞给他的,他随手扔在箱子里,从未在意过。
此刻他将香囊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与方才那女子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
“姜校尉!”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将他从思虑中拉回。
来人是江陵府通判陈茂,分管贡院事务,这些日子与姜骁多有交集,态度甚是客气。
“陈通判。”姜骁微微颔首。
陈茂笑着走进来,一眼瞧见他手中的香囊,凑近嗅了嗅,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姜校尉也去香云楼买这香囊了?”
姜骁一愣:“香云楼?”
“您不知道?”陈茂来了兴致,“这香云楼是江陵城里有名的香铺,今年出了一位女制香师,力压一众男子,在香会上夺了魁首,端的是一段传奇!她制的香囊一推出便抢手得很,我夫人也买了好几个!”
姜骁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
他想起来了。
那位继妹回京时曾提过,她在江陵夺了什么香会的魁首。
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如此说来,这香囊是他继妹制所制。
或是她将配方卖给了香云楼。
方才那女子,不过是碰巧也买了继妹的香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