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仅下了这样一场,待雪化后,京里便恢复了运作,连族学也重新开课了,还有段时间才到年关,离放假也还早,宝玉虽不情愿,却也恢复了上课时候的作息。
他不知情的是,离着京城不远的郊区有一户农家,却是一团乱,乱到那当家的老太太忍不住抱着头直叹气。
说来也是怪她们老两口,当初只晓得这女婿王狗家祖上曾做官,有做官的本事,到王狗这里必然也差不了。谁知把个女儿嫁给他之后才发现,这人虽算不上无恶不作,却也好吃懒做,啥活不干,动辄还爱撒泼打人!不止如此,他那会当官的祖上挣得家产竟然尽数被他败光了不说,他为花钱快乐还借了高利贷,债主要绑着这小老太太的女儿,也就是嫁给王狗当媳妇儿的那位去抵债时,正被老太太撞见,鸡飞狗跳中掏空了仅有的银子给他还上。
此一回更是过分,他吃醉了酒,将那过冬的一摞木柴给点了,幸亏邻人发现及时,才没让这房子也被点了去。这王狗还不依不饶,在家里撒泼,和这名唤刘姥姥的小老太太的女儿差点没当街打起来,愣是拽着人家姑娘一路拖行的奄奄一息,把个刘姥姥心疼坏了。
“冤种啊,冤孽啊。招这人进门,家里添个祸害,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姥姥蹲在门口哭着抹眼泪,让板儿跑腿去请来的大夫还伸着手要诊费。刘姥姥哭的异常可怜,好说歹说才让那大夫给记账,她转头一定卖了东西筹钱不上。看在刘姥姥这人还是有些信誉的份上,大夫点头同意,摇头叹息着走了。
“这可怎么办哟,家里只剩这房子和地了,卖哪个也舍不得啊。”
她正念叨着,女儿忽然提了个醒:“实在不成,咱们豁出去脸皮,借点银子,先把这冬给过去了。”
刘姥姥忙摇头:“说的容易,咱去哪儿借啊,印子钱那可不是咱能碰的,利滚利,一天的功夫咱就倾家荡产了!”
女儿想了想,提醒道:“当时您和爹同意女儿嫁他”。她伸手指着因醉酒瘫软在地上睡着直打呼噜的男人厌恶的看了一眼:“是因为他家祖上当过官,我可记得,他爷爷当年攀了个亲,如今也是什么四大家族里的一个,他们家女儿嫁去了另一个大家族里,如果我们找她借,有情分在,必然是没有印子钱这样坑人,先缓过去这冬再说。”
刘姥姥想了想又叹气:“咱跟人家八丈远的亲戚,咱能攀的上?”
女儿又一思索:“娘,你带板儿去,也不要去找她家嫁出去的那个女儿,我听闻这些人家里都会带陪房一并嫁过去,跟着她伺候,咱打听打听这路子,兴许有用,到时候她们瞧见你们一老一小,说不准心一软不会轰出去,到时您老人家再好生发挥一下。”
刘姥姥一想也只能如此,借个外八路亲戚的钱也比借印子钱好,人家那富贵人家再咋滴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根腿毛都够自己过一年的。便也答应了,让女儿找时间去王狗家打听打听。
不多时女儿带着消息回来了,说嫁去的那个女儿是嫁给了贾家的老二,二老爷名唤贾政,那位女子人称王夫人,陪嫁的是周瑞家的,听说那王夫人有一个侄女儿也嫁在了那家,就今年才嫁过去没多久,但如今开始掌家了。
刘姥姥和女儿一家在郊区村里,王狗的母家自然也是在村里,对消息打听的并不那么及时,只知道那个贾家也叫做荣国公府,这日一大清晨的,刘姥姥就带着板儿出发了。
山路崎岖,头一回出远门的小孩板儿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看到路过的人骑毛驴也要站那看半天,导致走的极慢。
等刘姥姥打听着找到原本的荣国公府时,已经快到正晌午了,却见那荣国府贴着封条,门口只留了两个穿铠甲的护卫。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便凑上去打听,护卫倒也没有轰她,听闻她打听贾府,便道:“你说的贾府如今搬了家不住在此处了。”又将新地址告知了来,刘姥姥鞠躬答谢着告退,一路疑惑的念念叨叨:怎么就好好的搬家了呢,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而贾府这边,刚好查出来王熙凤已经有了身孕了,新婚不过几个月,王熙凤就传出了喜讯,正一屋子人笑呵呵的庆祝呢。
刘姥姥打听着找到新贾府的位置,看看门口恢宏的贤德苑三个字,她禁不住感慨:“虽说没有方才那个宅子大,却也甚是气派啊。”
她向门房表达了找周瑞家的这个需求,门房便让她到后面去,找到仆人们住的地方,这周瑞家的和周瑞是两口子一起来伺候,家里还有女儿也过来了,所以单有一个耳房住着。
小丫鬟闹闹哄哄的去传话将周瑞家的叫来,刘姥姥打眼一看,嚯,只是一个陪房,就如此气派,很有架势的样子。
她对这周瑞家的恭敬不已,说了自家的来历,又说要见见那王夫人。周瑞家的很会来事,见着有个孩子在场还夸了夸板儿,板儿反而一副不太懂事似的到处乱看。
这事儿传去王夫人耳朵中,她惯不愿意搭理这外八路的穷亲戚,便让王熙凤去处理这事儿,倒是记得她刚查出来身孕,且叫那起子打秋风的亲戚处理走了,就叫王熙凤歇着,之后管家的事儿让探春和刑夫人商量着来。
周瑞家的得了王夫人“让二奶奶处置”的话,便引着刘姥姥和板儿往王熙凤院子走。一路上只念叨:“琏二奶奶是府里如今掌家的,你见了要恭敬,话别说多,拣实在的讲。”
刘姥姥攥着板儿的手,脚底下踩着暖炉烧过的砖地,眼睛却没闲着:这院子的廊柱都雕着缠枝莲,窗纱是苏绣的折枝梅,连廊下挂的鸟笼子都是镏金的——果然是“侯门深似海”,连风里都飘着燕窝的甜香。
刚进正屋,刘姥姥先被暖香裹住,抬眼就看见临窗大炕上歪着位奶奶:穿一件大红洒金褙子,外罩石青刻丝披风,头发松松挽着牡丹髻,指尖正摩挲着小腹,眉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软乎气,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一般当家奶奶轻些——这模样,刘姥姥太熟悉了。她在乡下帮人接生过七八个娃娃,见过多少怀身孕的妇人?有的懒,有的总不自觉摸肚子……眼前这位奶奶,分明就是有了身子!
她壮着胆子大胆的问了一句:“这位奶奶瞧着通身的气派富贵,可是才怀了身孕不久?”
王熙凤一听乐了,她笃定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出去,方才也只一家人里乐呵了一下,原本不打算给好脸色的她,因着这一句话高兴起来,对左右说道:“瞧瞧这刘姥姥,端的一双慧眼,我才进来,还什么话没说呢,她就一眼瞧出来了。”她又看周瑞家的:“可是你这偷摸的告诉她了?”
“我可不曾,打见着这位姥姥,我可拢共就同她说了两三句话呢。”
周瑞家的赶忙自证清白,刘姥姥眸光闪了闪,从那个我字窥见了这周瑞家的在府里的地位。王熙凤果然听了话就笑了:“姥姥果然是慧眼,既然瞧得出来是怀了身孕,想必也能看出是男娃女娃?”
王熙凤和贾琏都不大看重男女孩子,生男生女都是他们的宝贝,有此一问也不过是无聊逗趣。刘姥姥却不知道这些,她闻言瞬间紧张起来。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徒然抖个机灵想出来了对策:“老妇观您这通身气派,您肚子里揣着的这位定然是福窝窝里的金疙瘩!”
这一句话把王熙凤听的更高兴了,这刘姥姥别看是个乡下人,只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就能瞧出来这老婆子一肚子的智慧!
王熙凤又问起几时来的,路可难走。刘姥姥搂着板儿便答道:“晨起就来了,雪路初化了两三天,正透着泥泞,踩着那路边儿倒也还好走,原本是早些能到,走错了路便耽误到现在。”
王熙凤更是满意,字里行间里听出来这老太太定是先去了旧荣国府后过来的,可这老太太却懂得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问的不问,她只说走错了路,半句不多嘴问如何就搬家了这样的事儿。
搁谁都会好奇问上一二,可这老太太却能管住嘴,好奇也不问,实在聪慧!
王熙凤心情好,又看板儿总瞥桌上的水果,便叫传膳来,给这娘俩摆个接风宴。她自是在贾母那里用过饭的,此时不过是摆饭招待了这一老一小罢了。因为王熙凤的特意交代,府里多准备的是粥和肉食,馒头,板儿兴奋的抓起那从未见过的大骨头啃的满手满脸都是油,刘姥姥自己吃的时候还不忘给他擦一擦。
这老俩吃饭引得众人偷笑,虽说吃过饭了,王熙凤却看他们吃饭又得了胃口,跟着用了一碗粳米粥,让身边的人也高兴不得了。
等着两位吃完了,吃饱了,板儿都开始犯瞌睡了,王熙凤才问起来意,倒是问之前说了句:“您也别见怪,我姑姑嫁做人妇多年,她进出也不得便,我又年纪小,一时也没告诉我,不然只怕早就走动起来了,哪儿用的上您这大老远的跑来。”
这便是先把关系推脱了,免得人家见外。她其实已经猜测到来意,应该正如王夫人说的“打秋风”,但这会儿却不讨厌这打秋风的。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将那柴火也烧了个干净,家中现在困难,年关也难过的很……”
王熙凤一时纳闷狗儿又是什么,人还是狗,看了周瑞家的眼色才知晓大约是这刘姥姥家里的儿子或者女婿,实在听着也是个不成器的糟心人,她一时还有些同情起刘姥姥。
王熙凤接着去命人取银子,笑道:“您来的可巧,因着我这新诊出来了身孕,我那姑母和老太太都特地赏给我些零花钱,钱数不多,也五十两有了,再给您一吊钱零钱救急或者赶车。”
此一出后来被贾母知晓时也纳罕:倒是给了刘姥姥造化,梦里原本是二十两来着,倒成了五十两,这年大可过得富裕了。
刘姥姥听着也感恩戴德,眼中盈出一汪泪水,忙不迭的就磕头谢恩,迷迷糊糊打着瞌睡的板儿被她一弯腰给惊醒,不明所以的也跟着磕头。
王熙凤忙让人将他俩扶起来,又把银子给刘姥姥。原是要回去休息,却又冷不丁转头来,:“我听旁人叫你姥姥,可是有什么手艺?”
刘姥姥点点头:“伺候过月子,学了点本事,专给十里八村做引生人,也能勉强赚个仨瓜俩枣的。”
王熙凤点头:“我算着我这肚子里的金疙瘩,怕是要七八月里下生,那会儿姥姥若是有空,不妨也来府里帮帮忙。”
这意思便是她做主认下来了这门亲戚,要往后有个来往了。刘姥姥听懂话里含义,忙不迭的就应了。她知道这样富贵的人家里,接生婆引生人只怕早就备好了,唤自己来不过也就是打打下手,沾沾喜气,并以个亲戚身份,堂堂正正的来往。
后来王夫人也纳闷,问过王熙凤此举何意。王熙凤只说:“见那姥姥不似普通庄稼人,处处透着智慧,聪明的很,极会来事,况且,打一看到她,就觉得好像有些缘分在其中,怕是天注定的。”
听了这解释,王夫人念了个阿弥陀佛,便也没有拦着,只吩咐她自己请好真正该请的人。
王熙凤自然心中有数,只是送走刘姥姥的当天,王熙凤也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自己生了个女儿,好不容易养几年,贾府却倒了霉,那女儿也似乎被卖了,是刘姥姥倾家荡产的把她女儿救出来,带回自己家中将养。
醒来后她觉得奇怪,为何梦里的场景是她一天也没住过的荣国府?
? ?这章时间应该在腊月初,不到年,腊月初查出身孕,阴历七夕应该是在阳历八月里左右,按这个算的怀孕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