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贵平从驿馆出来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在里面被软禁了一个多月，人瘦了一圈，花白的胡子长了不少，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还是那样炯炯有神。
小嫣嫣站在驿馆门口等着，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红梅，雨珠子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干爹！”看见文贵平出来，她收了伞，撒腿就跑过去，一头扎进文贵平怀里。
文贵平被她撞得往后趔趄了一步，站稳了，伸手搂住这个已经长到他胸口高的小丫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嫣嫣，你又长高了。”
小嫣嫣从他怀里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了起来，“干爹瘦了，也老了，他们在驿馆里不给你饭吃？”
“给，怎么不给。”文贵平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就是吃不惯京城的饭菜，寡淡无味，还不如军中的大锅饭。”
小嫣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嫣嫣给您带了酱牛肉，乘风爹爹的厨子做的，可香了。”
文贵平打开油纸包，酱牛肉的香味扑鼻而来，他深吸一口气，眼眶更红了。
文渊从后面走过来，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间佩剑，英姿飒爽。他风尘仆仆的从南境赶来，就是来接父亲回去的。
“嫣嫣，谢谢你。”文渊蹲下来，跟小嫣嫣平视，“要不是你，父亲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关多久。”
“阿渊哥哥别这么说。”小嫣嫣摆手，“干爹是被人陷害的，嫣嫣当然要帮忙。”
楚朗牵着马走过来，“文将军，马车已经备好了，太子殿下让我送您出城。”
文贵平点点头，朝驿馆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复杂。他在京城待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岌岌无名的小卒做到镇南大将军，最后却被一道圣旨关在这座小小的驿馆里，连门都出不去。
“走吧。”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队伍从驿馆出发，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朝南城门的方向走去。
街上的人看见文贵平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纷纷停下来，有人认出他，朝他拱手，有人朝他喊话。
“文老将军，您要保重啊！”
“文老将军，珍重！”
文贵平骑在马上，朝街边的百姓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红的。
小嫣嫣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百姓们自发送行的场面，心里暖暖的。
楚凌宇和楚凌霄趴在她旁边，也探头往外看。楚凌宇指着窗外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阿姐，我要吃糖葫芦。”
“吃什么吃，赶路呢。”小嫣嫣把两个弟弟的脑袋按回去。
队伍出了南城门，又走了一段路，才在路边停下来。
文贵平翻身下马，走到小嫣嫣的马车前，“嫣嫣，送到这里就行了，回去吧。”
小嫣嫣从马车上跳下来，拉着文贵平的手，“干爹，您回南境以后，要好好休养身体，如今朝局不稳，日后就待在南境，不要回京了。”
文贵平笑了，“好，干爹答应你。”
“还有阿渊哥哥。”小嫣嫣转头看向文渊，“阿渊哥哥，你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全，嫣嫣给你配的药要按时吃，不许偷懒。”
文渊笑着点头，“知道了，小管家婆。”
文贵平翻身上马，朝小嫣嫣和楚朗拱了拱手，“嫣嫣，阿朗，后会有期。”
“干爹保重！”小嫣嫣朝他们挥手。
文渊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小嫣嫣站在路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飘，她还在挥手。
“爹，嫣嫣长大了。”文渊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文贵平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
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小嫣嫣还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发呆。
楚朗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走吧，该回去了。”
小嫣嫣拢了拢披风，转身爬上马车。
回到绸缎庄，李砚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地上摆着几个大箱子，箱子里装的全是各色绸缎和点心。
刘琦这段时间跟着工部去江南修河堤去了，只给嫣嫣送来几箱东西，还有几封信。
“阿砚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小嫣嫣凑过去看。
“给你们带的呀。”李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回北渊城，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这些都是京城的好东西，带回去给母亲尝尝。”
小嫣嫣看着那几大箱子东西，嘴角抽了抽，“阿砚哥哥，嫣嫣是回北渊城，不是去逃荒。”
“多带点总没错。”李砚把最后一个箱子盖上，拍了拍手，“你要走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
小嫣嫣听出他话里的不舍，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阿砚哥哥，你要是想嫣嫣了，就来北渊城看嫣嫣呀。反正你生意做到那么远，顺便的事。”
李砚被她逗笑了，“好，阿砚哥哥一定去。”
楚朗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条，脸色不太好看。
“嫣嫣，出事了。”
小嫣嫣把手里的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什么事？”
“晋南侯在天牢里自尽了。”楚朗把纸条递给她，“这是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畏罪自尽，用衣带勒死的。”
小嫣嫣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畏罪自尽？晋南侯那种人，会畏罪自尽？”
“不会。”楚朗摇头，“他要死早就死了，何必等到进了天牢再死？”
小嫣嫣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是有人让他死。”
李砚的脸色也变了，“你是说，有人在天牢里杀了他，然后伪造成畏罪自尽的假象？”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解释？”楚朗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晋南侯知道的事太多，他活着，有些人睡不着觉。”
小嫣嫣跟楚朗对视了一眼，这京城里想让晋南侯死的人有很多，但最迫切的，估计就只有当今皇帝了。
小嫣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皇宫的方向，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