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姝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约莫六十岁，颧骨很高，很瘦，皱皱巴巴的，抱住啤酒瓶的右手指节上有一层焦黄色，看起来像是常年吸烟，留下的烟渍。
脸颊泛着红，嘴巴上一圈油渍，说话时，露出一口被尼古丁侵蚀的黄牙。
大娘们脸上的笑容顿时散了几分，眉眼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显然，但凡听说过男人的，都不怎么待见这人。
男人瞧见了，也不在意，拖拽着屁股底下的塑料凳，往这边桌子挪了挪。
“娟子以前好歹也是在有钱人家当过保姆的，对了，就是那个、那个什么…我记得卫大娘你家闺女给你买的那个冰箱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海格？”
“对！就是那家人开的公司造的，老牛了。”
男人一拍手道。
“吹吧你。”
村子里的人早就听男人吹了不知道多少回，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话，并没有当一回事。
安姝却抬头看了眼自家大舅。
“那是不是咱家？”
她记得，别墅里的冰箱好像也是同一个品牌，还是高端线的产品。
安景衍轻‘嗯’了声，视线看向男人，眸底划过一抹若有所思。
“那不是叫什么安、安氏集团的吗？那可是真正的豪门，哪里会用娟子啊。”
大娘中也有见多识广的，一下子指出男人话里的漏洞。
“就是啊，有钱人家的保姆管家什么的，都是一代传一代的，哪里还会从外面招人？”
其他大娘大爷们跟着附和。
男人一听，急了。
“跟你们这群乡巴佬说真没意思，那你们说说，我儿子怎么好端端的，就出国读书了？！”
此言一出，大爷大娘们也都不说话了，男人见此，得意地哼哼了两句。
虽说他们村不穷，家家户户条件也都不差，可想要培养一个海外留学的孩子也不容易。
以前老关家闺女出国，村子里人人羡慕人人夸的，就没有一个人提到他儿子，这让男人非常不爽。
明明他儿子才是村子里的第一个出国留学的大学生，怎么也不见村子里人夸他呢？
“那也是强子争气，娟子教得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个大娘撇嘴道。
村子里谁不知道，这个汪叶平日里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通，媳妇儿黎娟反而勤快得很，后来媳妇受不了他这样，早在三十几年前就和他离婚了。
黎娟还把儿子带走了，这一走，就几乎和村子里的其他人都断了联系。
还是村子里的关三家的，偶尔在飞机上遇到了黎强，这才知道，原来娟子靠自己把儿子培养成了才，国外读书国外定居，偶尔回国做生意。
压根没想着要把汪叶接过去一起享福。
但到底是村子里的人，家家户户也不缺一口吃的，每次汪叶没饭吃了，过来讨口子，村子里的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村子里的人容得下汪叶，是因为村民们善良。
这汪叶倒好，死皮赖脸的，逢人就吹牛，瞧不起这瞧不起那的，不少人打心眼里都不待见他。
大男人有手有脚的，稍微干点体力活，也不至于要饿死。
可偏偏他呢，不仅好赌，还又懒又馋。
汪叶被扎了心，一下子站起，指着说话大娘的鼻子，从兜里掏出一沓红钞丢在桌子上。
“你他妈的看不起谁呢？老子有的是钱！”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你们瞧不起老子，老子还不待见你们呢。”
汪叶骂骂咧咧地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把桌上的没开的几瓶酒塞进怀里顺走。
那钞票安静躺在桌上，也不多，五张，五百块。
对于送礼来说，不算多，但这可是兜比脸干净的汪叶。
“这老汪哪里来的钱？”
“谁知道呢，赌钱赢的吧。”
“应该不是，好像是别人给的，就一两个月前，老汪从城里回来后，花钱就大手大脚起来了，不过按照他那个花法，这些应该就是他兜里最后几百块了。”
另一桌的大爷突然道。
“突然多的？老汪该不会是犯事了吧？”
“不太像，谁知道呢，别管他了，吃饭吃饭。”
对于汪叶的谩骂，大爷大娘们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一个儿子都不认的老人，羡慕嫉妒她们这些儿孙满堂的，也很正常，他们都这么幸福了，让汪叶骂几句就骂几句吧。
老辈子心态都挺好，很快就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安姝吃着菜，余光瞥见安景衍的表情，眨了眨眼，嚼吧嚼吧将肉丸子吞下，小声询问：“大舅，你在想什么？”
顿了顿，又问：“那个人该不会说的是真的吧？”
似乎从那个汪叶吹牛开始，安景衍就一直是这种沉思的表情。
“不是…”
安景衍摇了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补充了句：“不是老宅的。”
嗯？
安姝听出了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
很显然，安景衍知道黎娟这个人，但并不像汪叶说的那般，是在老宅工作过，而是在别的，安景衍知道的世家。
可安景衍这么忙的一个人，应该没这么闲，去关心一个世家的保姆叫什么名字吧？
“先吃饭，咱们等会去车里聊。”
安姝猜到安景衍有事瞒着自己，指了指碗里快要堆成小山的菜道。
安景衍无奈一笑。
其实他刚刚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和小姑娘说阿砚的事，没想到，小姑娘压根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好。”
安景衍抽了张纸给小姑娘擦脸上的油渍。
小姑娘本就不是普通的小孩儿，有些事的确没有瞒着小姝的必要。
因为惦记着大舅的‘秘密’，安姝吃饭的速度格外快，吃饱喝足，和大爷大娘们打过招呼，安姝就牵着安景衍朝着车走去，还不忘给丁特助和司机都打包了一些饭菜。
拉下挡板。
后座空间里就有小姑娘和安景衍两人。
安姝盘起小腿，双手抱臂，杏眸直勾勾地看着安景衍。
“好啦，现在没别人了，大舅坦白从宽叭！”
安景衍：……
感情小姑娘把他当‘嫌疑犯’审问呢。
安景衍看着小姑娘这模样，只觉得更可爱了，唇角都不自觉扬了几分。
“嗯，大舅交代。”
“小姝，你可知道，阿砚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