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她的身后半步的位置,胤庭芸沉默的站着,像一座为她隔绝了所有审视目光的黑色山峦。
林晚心则站在大殿的中央,渺小的如同投入深湖的一粒石子,她身上那件废墟宗的月白弟子服,在此地则显得格格不入了起来,异常的扎眼,她能感觉的到那些低垂的头颅下方,有无形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气了一般,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或许还有怀疑。
一个练气一层的人族少女,是他们的尊上?!
这个恐怕比仙门那些人都觉得魔尊跪地更加的让他们难以接受吧。
死气在悄然的蔓延。
那种无形的压力,比在废墟宗时面对着魔军更甚,在这里,她无所遁形。
就在林晚心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压垮时,胤庭芸上前了一步,与她并肩,面向了殿内的众魔。
他没有提高声调,声音却清晰的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即日起,见尊上如见我,违令者……”
他顿了顿,深紫色的眼眸缓缓的扫过了下方的每一道的身影,没有说出后面的字眼,但那股骤然降下的,冰寒刺骨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谨遵魔尊谕令!”众魔齐声应和,声音在大殿之中不停地回荡着,震得林晚心的耳膜都嗡嗡作响了起来。
胤庭芸这才微微侧身,再次对林晚心做出了引路的姿态:“尊上伤势未愈,修为被封禁多年,需要静养,属下已备好寝殿。”
他的话语,为她练气一层的“不合理”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一个解释。
伤势未愈,修为封禁。
林晚心捕捉到这几个字眼,心头巨震,是托词?还是,她这具身体,真的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她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情绪,只是依循着胤庭芸的指引,迈开了脚步,跟着他走向大殿侧后方的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廊道。
廊道两旁站着守卫,同样气息强悍,在她经过时无声的单漆跪地着。
胤庭芸将她引至一扇巨大的,雕刻着浴火凤凰图腾的玄色石门面前停了下来。
“尊上暂且在此休息,如果有任何需要的话,只需摇动殿内的银铃便可。”胤庭芸的声音放缓了许多,“门外也有侍女守卫,无人会打扰您。”
林晚心点了点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门内,并非她想象中阴森恐怖的魔窟,而是一处极为宽敞华丽的寝殿,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名兽皮织就的暗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穹顶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明珠,如同夜空中的星辰,陈设用具,无不精致,也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幽香,有助于凝神静气。
与她在那个废墟宗狭窄简陋,灵气稀薄的住处,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的开始合上,并且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现在,偌大的寝殿里,就只剩下她林晚心一个人。
一直强撑着的镇定如同潮水般褪去,林晚心的腿一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的滑坐在地毯上。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纤细的,因为常年做杂役而有些粗糙的手指,指尖还在不受控制的微微的颤抖着。
练气一层。
尊上。
魔尊跪迎。
万千妖魔俯首。
这几个词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疯狂的开始碰撞,割裂的让她几乎要发笑,却有浑身发冷。
她是谁?
林晚心?那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还是废墟宗的废柴小师妹?或者,真的是胤庭芸口中那个需要“归位”的“尊上”?
如果她是尊上,为何会流落仙门,受尽屈辱三年?系统又为什么毫无反应?那心口一闪而过的暖流,和玉佩的微热,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的疑问像是缠绕的藤蔓,将她紧紧束缚。
她蜷缩了起来,抱住了膝盖,将脸深深的埋了进去。
陌生的环境,未知的身份,虎狼环伺的处境,没有一丝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抬起头,打量着这间华丽而冰冷的寝殿,她走到那张宽大的,铺着黑色丝绒的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的划过了光滑冰凉的缎面。
然后,她想起了胤庭芸的话。
她尝试着,再次去感受丹田。
依旧是那片近乎干涸的洼地,那缕细若游丝的灵气,懒洋洋的蛰伏着,与往常无异。
但是,当她开始集中全部精神时,摒除了一切的杂念,试图去触碰那更加深层的地方时,一种极其微弱的,又截然不同的悸动,如同沉睡在地心深处的脉搏,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跳动了一下。
很轻,很模糊,却又真实存在,如果不仔细和用心感受的话是感受不到的。
不过,这就与她过去三年之前所感受到的,属于“林晚心”的灵力,完全的不同,那更像是一种古老,更晦涩,也更强大的气息。
林晚心猛的攥紧了手下的丝绒,指尖也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出现了泛白。
她抬了眼,望向了紧闭的殿门,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石材,看到外面那个森严而又庞大的魔域,看到那个对她恭敬却更让她感到神秘莫测的胤庭芸。
眼底深处,那三年所积攒下的懦弱,茫然和恐惧,如同冰雪般开始消融,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惊疑,是警惕,也是一丝在绝境中破土而出的,微弱却顽强的。
探究。
她的手指,轻轻的抚上胸前那枚再次变得冰凉,毫不起眼的玉佩。
故事,似乎从胤庭芸跪下那一刻,才真正的开始。
那缕悸动,就像沉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被黑暗所吞没。
林晚心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久久未动,指尖深深的掐入了掌心,留下了几道泛白的月牙印。
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更不是她的错觉。
这具身体里,确实藏着别的东西,某种被层层封禁,沉睡已久,连她自己都一无所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