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听白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
“听见了吗?”
林棠棠屏住呼吸,雾里除了海浪声,还有一点别的动静。
很轻,像是老旧设备在风里发出的轻微震颤,又像一根金属线被来回拉紧,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嗡鸣。
“从前面来的。”她低声说。
顾听白没说话,只把她往上颠了一下,抱得更稳了些,继续往前走。
终于,雾慢慢散开了一点,海那边的东西彻底露了出来,是一座像是已经废弃的旧灯塔。
灰白色的柱形塔身看起来像是就快倒塌了,外墙上爬满了盐霜和黑色的海藻,像在这儿立了很多很多年。可塔顶那根斜插着的金属桅杆,却又带着几分现代的科技感。冷黑色的金属上似乎还有烧灼过的痕迹,一半插进塔身,一半伸向海风。那抹暗红色的布,就绑在桅杆顶端,正迎风招展。
灯塔下面有个不大的平台,周围的石栏断了一截,边上散落着几块灰白色的碎石和发黑的金属片。像两个完全不同年代的东西,撞在了一起,然后谁都没能完整活下来。
林棠棠看着那座塔,心口一阵发麻,“这地方......”
“比我想的更诡异。”顾听白把她放下来,手却还抓着她手腕,“站稳了。”
那只白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它站在不远处那块最高的礁石上,尾巴垂着,像在替他们望风。
两个人走上平台时,那种嗡鸣声就更清楚了,是从灯塔里面传出来的。
顾听白先观察了一圈四周,确认没什么危险,才带着林棠棠往里面走。
灯塔里面很暗。
墙面潮湿,石阶断断续续往上盘。角落里有几样奇怪的东西,一只很旧的搪瓷杯,掉了一半漆;一卷晒得发硬的麻绳;还有一截旧电线,线头那端像是连着某种星际设备才会用到的接口。
这里怎么看都像是什么人被困住之后,东拼西凑的硬是把这里变成了一个临时避难所。
林棠棠指尖慢慢发凉,“这里像是有人来过......”
顾听白偏头看她,知道她在说谁。
“很像。”他说。
上到第二层的时候,嗡鸣声忽然停了。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光。
顾听白抬手,先把她护到自己身后,然后再慢慢推开门。
门一开,里面的景象让两个人都安静了。
不大的圆形房间里,墙边放着一张窄床,床上落满了灰。靠窗是一张桌子,上面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角落里摆着一台老旧的无线电设备,那点红光就是它发出来的。
而桌子正中间,压着一张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颜色也褪得很厉害,可还是能看清上面的人。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海边,风把头发吹得很乱。小女孩正扭着脸不肯看镜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和沈家那张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张里面,女人是笑着的。
林棠棠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张旧照片,声音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这是她走我以后拍的......”
顾听白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在怀里。
林棠棠低头看了一会儿照片,目光慢慢移到桌上那些写满字的纸上。
第一张像潮汐记录。
第二张画着岛的平面图。
第三张上写满了零零散散的句子,写得很乱,像半夜想到什么就赶紧记下来:
【北边灯塔可避风】
【黑礁退潮后能过去】
【山里会骗人】
【海雾里有回声,不要答】
【白色那只......暂时不伤人】
林棠棠看见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皮轻轻一跳。
顾听白也看见了,“‘白色那只暂时不伤人’。”他慢慢读出声。
窗外忽然传来一点轻轻的拍打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那头白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窗外的平台边,正站在裂开的栏杆后面,冰蓝色的眼睛透过破窗看着他们。它没有进来,只是安安静静站着。
顾听白脸色一沉,抬手把那张写着“暂时不伤人”的纸抽出来,递给林棠棠看。
“你看见了?”他语气冷冷的,“只是暂时不伤人。”
白虎站在窗外,耳尖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它看着林棠棠,片刻后,很轻地往旁边退开一点,露出窗外角落里的一只木箱。
林棠棠看了眼那只箱子,又看了眼窗外的白虎,小声说了一句:“那只箱子里是不是有什么?”
她转头重新看向桌面,在那一叠写满字的纸底下,又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很旧的钥匙,钥匙柄上还刻着一个很浅的“林”字。
钥匙下面压着最后一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如果我不在了,就用这个,去开塔顶那扇门。】
那张纸很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林棠棠盯着那句话,半天没动,像是忽然间没了力气。
她明明一路走到这里,什么都想知道,可真到了门口,反而有一点迟疑,像是只要再往前一步,很多事就再也回不到“还没揭开”的样子了。
顾听白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句话,又看了看她的手,“棠棠。”他轻轻喊她名字。
她没抬头,只低声问:“你觉不觉得这句话有点烦。”
“哪句?”
“‘如果我不在了。’”她盯着那张纸,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她怎么总喜欢把最吓人的那一句写得这么平静。”
顾听白伸手轻轻拨开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她要是不平静一点,”他说,“怎么带着你一个人过那么多年。”
林棠棠吸了口气,伸手把那枚钥匙拿了起来。钥匙凉凉的躺在她掌心里,比想象中要轻。
顾听白低头看着,忽然说:“你看着我。”
“不看。”
“我都站你旁边了,不看我你要看窗外那只白毛吗。”
林棠棠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还潮着,偏偏被他这句弄得想笑。
“顾听白。”
“嗯?”
“你能不能偶尔像个人。”
“我哪不像人了?”他下巴微抬,像窗外努努嘴,“我要真不是人,现在已经把外面那只白毛给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