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殿的偏殿内，地龙没有烧得很旺，透着一丝深秋的清冷。
林沉舟即将离京戍边。他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青色常服，脸颊上被顾景兰打出的淤青尚未完全消退。直直地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想要在这最后一次觐见中，拼命留住那一丝可怜的尊严。
李汐禾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她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底下的男人。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过和林沉舟的旧事，那段记忆离她已经很遥远，远到有些淡漠了。
这一世重生回来，她从未想过只选一位夫君，可她对林沉舟比起对旁人要多几分容忍。虽说林沉舟曾经看着她被烧死在火海里，可那时她隐约觉得事有蹊跷，可仇恨淹没了她，她没有深究罢了。
林沉舟单纯，没有城府，一眼看穿，比起陈霖，陆与臻和顾景兰，她更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
只是，她和林沉舟之间始终难以交心，麒麟山一事让她彻底没了半分温情。
“我明日便要启程前往西南，此去关山万里，不知何年才能再见。”林沉舟眼神隐有不甘。
若是李汐禾谁都不选，他也就认命了。
他也想着一心为她戍守边疆，可为什么，都辜负过她的人，她能原谅顾景兰，不能原谅他？
“林将军此去戍边，当以国事为重。缺什么药材衣物，朕会命户部按例拨给。”李汐禾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就像在打发一个寻常的臣子。
这种毫无波澜的平静，却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林沉舟的心脏。
“陛下对我，就只有这些公事公办的场面话了吗？”林沉舟倏然抬起头，“我们明明那样相爱过！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狠心？”
“放肆。”李汐禾放下茶盏，“林沉舟，你今日求见，若是只为了叙这些无用的旧情，那你可以退下了。”
“我不甘心！”
林沉舟的双眼红透了，他不管不顾地膝行向前两步，嘶哑着嗓子质问：“你连顾景兰都能原谅，为什么独独不能原谅我？！”
“顾景兰拥兵自重，造反逼宫，你被毒杀，不是诛心之罪？！我是被人中了蛊毒，并非本意，只有我，伤你并非本意，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
他也很冤枉，想要给自己伸冤，他也有满腔深情。
“这一世，为了在朝堂和兵权中制衡，你要将我们四人都收入后宫，做你的裙下之臣！你既然一开始就决定了要四个驸马，用我们互相牵制，为什么半途而废？！为什么又只选顾景兰。”
偏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你问朕，为什么半途而废？”李汐禾微微倾身，“是，朕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朕本想把辜负过朕的人，全都圈在身边，像养蛊一样，看着你们为了朕、为了权力互相撕咬。那是朕给自己想好的、最万无一失的复仇和破局之路。”
“可是林沉舟，我累了。”
她勾心斗角这么多年，只为求一条活路，她已失去了爱她的父母，与他们周旋，算计这么久。她始终担心有一天自己是否又躲不过被杀的命运，她逃离，挣扎，求生，绞尽脑汁。
真的太累了。
如今，大权在握，她只想好好睡个好觉，若再把所有人都放在身边，又是腥风血雨的厮杀，只会让她身心俱疲。
“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就只配当一颗弃子吗？”林沉舟仰着头，眼泪终于滑落。
“你问朕为什么能原谅顾景兰，却不能原谅你？”
李汐禾轻声说，“我其实不想杀你们任何人，我只想选一条，轻松，太平的路去走，顾景兰比你更适合当驸马，也更适合当我的夫君。”
顾景兰守得住。
况且，有生生。
生生真是她选择顾景兰最大的原因。
“是因为他儿子，是吗？你很喜欢他的儿子，我见过很多次，你对他……你是真心疼爱他的，明明是……”
顾景兰还炫耀过，他是父凭子贵。
“林沉舟，纠缠没有意义，朕知道，那一世火海里的背叛非你本心，你也是受人算计的受害者。所以这一世，朕没有杀你，甚至对你多有容忍。”
李汐禾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可是林沉舟，就算没有那场阴差阳错的蛊毒，你我终究也无法走到最后。”
林沉舟惨然一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因为我不够强，护不住你，是吗？”
“因为你太干净，也太单纯。”
李汐禾抬起头，目光通透而悲凉，“这朝堂是个吃人的泥沼。朕需要一个能和朕并肩站在尸山血海里、替朕扛住所有腥风血雨的恶狼。”
原来如此！
“朕不想再小心翼翼地防备，不想再去算计谁能牵制谁。顾景兰手握重兵，他够狠，够强，最重要的是，他守得住这天下，也守得住朕和生生。选他，是这乱局之中最安稳的一条路。”
偏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沉舟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不甘心，可他输得心服口服。他输给的不是顾景兰的手段，而是输给了李汐禾那颗早已在无数次轮回中千疮百孔、如今只求安宁的心；输给了那条他永远也无法斩断的血缘羁绊。
“微臣……明白了。”
林沉舟极其缓慢地伏下身，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行了一个最为大礼的君臣之拜。
“微臣此去西南，定当死守边关，为陛下、为大唐，燃尽最后一滴血。愿陛下……岁岁长安，夙愿得偿。”
直到殿门被宫人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偏殿那扇巨大的十二扇山水刺绣屏风后，才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顾景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原本是来凤仪殿寻她的，恰好撞见林沉舟觐见，便隐在屏风后没出声。本以为会听到什么让他醋意大发的前尘旧梦，却没想到，听见的竟是她如此清醒而现实的剖白。
顾景兰看着李汐禾，似笑非笑。
“原来在陛下心里，我能有今日的地位，靠的不是微臣的真心，而是因为我守得住？”
顾景兰伸出手，轻轻捏住李汐禾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酸意与自嘲，“更让微臣伤心的是，微臣能在这四个驸马的死局里杀出重围，竟是因为沾了生生的光？闹了半天，我在陛下面前，竟然是‘父凭子贵’？”
“怎么，父凭子贵不好吗？你不是一直和林沉舟炫耀自己父凭子贵？”
顾景兰，“……”
李汐禾笑着说，“你若是不服气，大可以去把林沉舟追回来。反正朕一开始也是想养四个面首的，如今只留了你一个，你该知足了。”
“你敢！”
顾景兰眼神一暗，猛地收紧了双臂，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只能有我一个！”
他在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不爱，她是真的太累了。那些勾心斗角、那些为了求生而绞尽脑汁的日日夜夜，已经耗干了她所有的精力。她现在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让她安心闭上眼睛睡个好觉的地方。
而他顾景兰，就是她最终选择的堡垒。
顾景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多年的幼猫，声音低沉而坚定，“你选对了。以后，这朝堂上的暗箭，我来挡；天下的风雨，我来扛。你不用再防备谁，也不用再算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