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让沈清靠着自己，一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小腿上，护得妥妥帖帖。
车外，随行的左副将刘世礼与右副将周恭并肩骑行，两人自兵马司起便追随顾沉，亦曾一同赴渊域坳口——他们亲眼见过主将为救一个人，把太医院整座搬进军营，也见过他为沈清封街震慑赵景瑄。
沈清在顾沉心里的分量，他们比谁都清楚。
刘世礼把缰绳递给亲兵：“小心着点儿，这是大人的马。”
谁知旁侧一名年纪尚轻的士兵，眼神一直忍不住飘向那辆马车，压低声笑道：“这天象司的沈女官，怕不是给咱们大人下了什么迷魂汤……大人平日那样人情的，怎么今日——”
话还没落，刘世礼猛地回头，眼神如刀，寒光逼得那小兵背脊一凉。
“闭嘴！”刘世礼喝声如雷，“沈先生的事，也是你能置喙的？再敢胡乱嚼舌，小心我剁了你的舌头！”
年轻兵士吓得脖子一缩，忙垂头应了声“是”。
正这时，车轮碾到石头，马车猛地一颠。下一刻，车内传出沈清一声惊呼，像是被撞到伤处，刺得人心头一紧。
“停车！！”顾沉的怒吼自车内炸开。
车夫吓得一哆嗦，连忙猛勒缰绳。
“会不会驾车？！周恭，你怎么安排的人？”顾沉的声音已经带了火气。
周恭和刘世礼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简直等于将顾大人的心尖子捧到所有人面前去颠。
周恭连翻带滚地从马背跃下：“回大人，这是天象司安排的马车……不是咱们安抚使的人。”
顾沉掀开车帘，冷眼直直看着周恭，眸色沉得像要滴水。
周恭被那一眼盯得心底发凉，忙不迭地扒拉车夫下去：“大人，我给您和沈先生驾车！保管一路稳稳当当！”
沈清探出半个身子，手肘支在车窗沿上，带着几分安抚：“周大哥，你别听他瞎叫！你现在可是副将，让你驾车像什么话？随便找个稳妥的人就行。”
顾沉嗓音沉稳得不带商量余地：“换周恭去驾。”
周恭立刻抱拳应令，不敢怠慢。
沈清忍不住白了顾沉一眼，转回去继续和周恭闲聊：“周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和顾沉八字不合？我自从认识他就大病小灾不断！我以前从来不生病，从来不受伤！”
周恭忍笑：“沈先生，您要是和咱们大人八字不合，那这世上就没人和我们大人合了！再说您自己不是签仙吗？没给自己算上一卦？”
沈清摊手：“哪有自己给自己算的道理！我让顾沉给我算，他从来不好好算！”
“周恭，好好驾车，别听沈清瞎扯。”顾沉淡声打断，忽然从背后伸手，将她从车帘旁轻轻捞起。
沈清只觉眼前一晃，整个人便被横抱进他怀里。沈清也不扭捏，顺势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半侧着脸倚上他的肩窝。
马车外，几名新调来的年轻军士恰好看见这一幕，不约而同瞪大了眼，悄悄嘀咕：“这……怕不就是未来的安抚使夫人吧？”
另一人恍然：“怪不得大人不住安抚使府……”
车厢里，沈清全然不理会外头的动静，乖乖坐在顾沉腿上，被他半圈着稳稳护在怀里，像落进一片温热的云里，连这两日缠人的病痛都减轻了，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唔……顾沉，你怀里可真暖和……”
顾沉被她软软的发丝蹭的有些痒，心里也痒痒的像被撒了一层蜜糖，俯在她耳畔，像在说悄悄话：“以后我这儿，只给你坐！”
沈清笑了笑，顺势收紧环在他脖间的手臂，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片温热里。
沈清窝在顾沉怀里稳稳地又睡了一个时辰，竟比药效还安神。
黑井村乡亲们本是好奇地探头张望，可见自家门口来了这么多官差，一个个又有些拘谨，不敢靠得太近。
直到沈清被顾沉半扶半抱地从车上接下来，村民们才像找着主心骨似的，齐齐涌上前来。
“哎哟，咱们沈大人回来了！”李婶子挤到最前面，“瞧着怎么瘦了啊？是忙坏了吧？这次简大人怎么没一块儿来？”
她说着，眼神不自觉地飘到顾沉身上：“这次和夫君一起来的呀？果然是郎才女貌！”
顾沉措手不及，被说得耳尖一红，唇角却忍不住抿起笑意，心里暗暗有些得意。
沈清赶忙摆手：“什么夫君！李婶子，我还这么小，结什么婚啊！我可是要先立业再成家的！”
李婶子听得直乐：“哎哟，我可不懂这些，只觉得咱们沈大人已经够有出息了！那这位俊俏的少爷，是何方神圣？”
沈清顺势拽着顾沉往前一步：“这位才是我们松州的大官呢，安抚使顾大人！这些兵马，都是他的手下。”
村口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想不到这么个年轻人竟能镇住满城兵马，众人心头不觉生出几分敬畏。
顾沉面上还板着一副将官的冷清模样，可唇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半分，满心满脑都回荡着李婶子那句“郎才女貌”，像被人悄悄塞了颗甜到发腻的蜜饯，越含越觉得滋味好。
就在他还在神游、做着娶媳妇的白日梦时，沈清早已挽着李婶子把话题悄悄拐到正事上——打听村里最近有没有壮丁被村长拉去港口，或者送去别处赚钱打工。
直到沈清的声音打断他的出神：“顾沉，你愣着干嘛呢？让你的人去李婶子说的这几户人家问问情况呀！”
顾沉瞬间从温软的白日梦里抽身出来，语气冷静而有序：“刘世礼带人去村口设案桌，先把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找来暂代村长，户籍册一并拿到案上。”
接着转向另一侧：“周恭带四人从李婶子说的那几户先问起，时间、人数、去向，半刻之内回报。”
李婶子见状缩了缩脖子：“哟，这位将军爷可威风的紧啊！我还以为就是一位俏公子呢！”
沈清带着点得意：“你要是见过他穿铠甲，更得说一声好看。”
不远处分派人手的顾沉，听到这话耳尖微动，心底某个地方悄悄飞了起来。
沈清则挽着李婶子认真问：“李婶子，今年年初以后，村里有没有谁从港口回过来的？”
李婶子皱了皱眉，回忆着道：“有啊，可都没什么好下场！刘婆子家那个大壮，开春回来时就伤了，没两个月人就没了，我听说死之前还跟村里几个老人说港口那边见了怪事。”
沈清神色一紧，把刚才的情形跟顾沉一说：“咱们能开棺验验吗？”
顾沉立刻点头：“没问题。周恭，你带人去刘婆子家通知家属，一会儿仵作和医官到场，准备开棺验尸。”
很快，仵作与医官赶到刘婆子家。棺中尸身虽已腐败，但肢体局部可见瘀青与伤痕。
仵作眉头紧蹙，喃喃道：“这不像单纯暴毙……死前受过钝器伤，体内还有药物残渣。”
沈清屏住呼吸，下意识地蹲下身去细看尸体，丝毫顾不得自己膝盖上的伤。可才蹲下没多久，那处伤口便开始又酸又胀，发不出力来。她只好试着用手撑地，动作格外缓慢，额角渗出细细一层冷汗。
顾沉这边刚布置完查验工作，一回头便看见沈清蹲在地上，明明疼得浑身冒汗还倔强地不吭一声。
他眼里原本盛满寒光，看到这一幕却立刻收了锐利，只剩下担心和心疼。
于是众目睽睽下，顾沉直接从身后环住沈清的腰，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托起来。
顾沉一边扶着沈清站好，一边语气沉稳地吩咐仵作和衙役：“把刚才发现的细节，一字一句都写清楚。村长、族长也叫过来，当面对质。”
他不着痕迹地在她腰间多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手。
沈清有点嫌弃地拍了他一把，想让他别这么当众护着自己，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沉微微低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半是调侃半是宠溺地在她耳畔低声道：“沈录事，乖一点，别逞强。”
那声音温柔得像风拂过水面，听得她心头一跳，羞恼地抬眼瞪他：“顾沉！你把我当孩子哄呢？”
顾沉像是听出了趣，他的视线从她湿漉漉的睫毛一路扫到唇角，低声笑道：“沈录事，这可不比家里……在这儿我官职最大，你可得乖乖听我的。”
说完这句，他转头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利落。指着一旁的士兵：“你，过来。”待那人过来，顾沉眼神微敛，“叫什么名字？”
士兵立刻抱拳回道：“回安抚使大人，小的叫陈安。”
“陈安——”顾沉点了点头，“今日你就在沈录事身边，有什么跑腿、抄录、搬东西的活，都归你。沈录事身体有伤，行动不便，你若敢有半点怠慢——”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军法处置，听明白了吗？”
“明白！”陈安应得格外响亮，眼神里除了紧张，还带着几分兴奋。
沈清轻轻拽了拽陈安的袖子，故作郑重地说：“陈安，咱们走！离这位官威大的很的安抚使远远的，可别被他训得头晕眼花。”
陈安呆呆地看了顾沉一眼，又怯生生地看向沈清，只憋红着脸“嗯”了一声，可走几步还是忍不住频频偷瞄沈清。
沈清发现了笑着逗他：“你老瞧我做什么？”
陈安耳根都红了，拘谨又兴奋地说：“听说您就是有名的签仙沈先生？”
沈清一听这话，眼睛里立刻浮出点骄傲：“没错，就是本小姐。”
陈安认真极了：“我姐回娘家老早就说您神了，说见您一面都得好几百两银子，寻常人还求不来呢！我回头得好好跟我姐显摆显摆！”
沈清被他夸得更得意了，嘴角一扬：“怎么，见着了，还觉得神吗？我可就是个寻常人。”
陈安声音却更小了些，扭捏地憋出一句：“您好看……比我姐说的还好看。”
沈清听得忍不住乐了：“小子，你嘴巴比刘世礼和周恭都甜！今儿沈先生就带你开开眼，让你回去给你姐讲个够！”
顾沉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和陈安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巷口尽头，心里忽然冒出一句酸溜溜的念头：她怎么逮谁都能聊得这么好？
? ?【今日安抚使大人的心路历程】
?
怒！谁敢颠我的心尖子？换周恭驾车！(???皿??)??3??
?
甜！老婆夸我怀里暖和！以后只给你坐！ヾ(≧?≦*)ヾ
?
爽！被叫“夫君”了！这波不亏！(*￣3￣)
?
酸！陈安？你话很多啊？！我看你是不想干了！(艹皿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