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蹲下身仔细望向那片水潭。
“她昨晚来潭边洗帕，”沈清自言自语般，“虽然天黑无月，但是据说是落潮……照理不该出什么事。”
顾沉站在她身后，淡淡插入：“你不是不信这些‘鬼神索命’的说法？”
沈清点点头：“我生活的地方，有人落水要么是遭人陷害，要么是自己失足落水，怎么也不会怪在水鬼头上，也不知道是这‘落水’还是‘女子’才让大家怀疑有水鬼作祟的……”
顾沉眉梢微挑：“你生活的地方？”
沈清敷衍：“我又不是出生在这庵里，当然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
顾沉只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
他们并肩沿潭边绕了一圈，水边芦苇丛生，一处草窝中还有一小块湿泥，被来往村人踩出些杂乱脚印，已看不真切。
“水鬼索命……真是个玄得不能再玄的理由了。”
顾沉不动声色，低声道：“玄不可怕，可怕的是玄被人当作遮掩。”
沈清闻言，嘴角微扬，“顾先生今日说话颇有水平！”
顾沉低头轻笑一声，不再与她斗嘴，目光却在那片水光潋滟间暗暗沉思。
沈清则低头端详着下午蹲在村口，结合星象推演画下的潮汐图。
“你看这里，”她指着图上的线条道，“子时涨潮，而这片地势刚好是个凹陷口，水位抬升时形成回涌，水流方向会出现倒转。”
顾沉扫了眼：“更像是被水推进去的？”
沈清眼神专注：“尸体今早浮起来很不合理。正常落水尸体至少也得一天以上才会浮上来，除非……”
“除非死时并非溺亡！”
两人对视一眼，顾沉神情终于凝重几分，忽而道：“下去看看？”
“走！”沈清丝毫没有犹豫，“趁日头未沉，快点！”
顾沉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没见过像你这么不拘小节的女子，你跟住我，小心一点！”
顾沉本来侧身护在她身旁，后来见她行的实在困难，干脆开始拉着她的袖子。
“你拉着我的袖子不如不拉，我衣服都要被你拽掉了！”沈清往上撸了撸袖子嫌弃道。
顾沉偏头看她一眼，果不其然，那袖口已经被她自己扯得乱七八糟。
他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只见她下一步脚底一滑，险些栽进水里，赶忙一把捞住她胳膊。
沈清惊呼一声，踉跄着站稳，一时也不敢再嘴硬。
顾沉没立刻松手，用她宽大的袖子把她胳膊缠的严严实实之后，极稳当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既不致失礼，也足以稳住她的身形。
两人脚下探探前方浅滩，却在一处凸出的石头旁，隐约看到了一排浅浅的脚印，指向潭心，却未再返回。
沈清蹲下身：“这不是那姑娘的脚印。”
她顺手用枝条在泥地上画出印痕之间的距离，又量了量旁边一枚残破的小巧鞋印：“脚掌更大，步距也长，像是成年男子。”
顾沉语气中含着兴趣：“你怎知这些？”
沈清这才想到，原来现代很多小孩子都知道道理，在这里还算新鲜事啊！
于是沈清稍微给他说了一下女性和男性的平均脚长，平均身高与步幅的关系。
顾沉看着她一板一眼的比划，忽然好奇，这丫头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你学这些作甚？”他语气少了调侃，多了些许真诚的好奇。
沈清哑笑：“也不是学，就是我自小爱听这些奇闻逸事。”
他忽地轻笑一声：“沈清，你还挺有趣的。”
两人继续循迹而探，不远处一片湿泥地中，有细微水草被蹭断的痕迹。
“今晚若再涨潮，这些痕迹恐怕就要被冲散。”顾沉低声说。
“那得抓紧。”
两人退回岸边，一缕月光穿破云层映在潭面，沈清下意识望向天边，心底忽然浮现出一句不知在哪看来的古语：“天光既动，鬼行将息。”
夜色深沉，庙前火盆正盛，木棚下香烟缭绕。
住持与村中老族长对坐，四下村民围观。
曹庄头正声色俱厉地陈情：“这潭子过去几十年从没出过事，今年祈福未足便出人命！我等活人都不敢靠近，只求师太设坛镇煞，封此邪潭。”
“驱邪有个屁用！”她小声嘀咕一句。
顾沉提醒：“慎言。”
“再慎言真就成‘水鬼索命’了！”
就在住持与村中长老讨论设坛细节时，沈清和顾沉你一言我一语的悄悄退至一旁。
没走几步，却忽然被一个年长村妇拉住了袖角。
“这位小娘子……你是北山女弟子吧？”那村妇低声问，“……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清听见，走近一步：“您说吧。”
“我昨晚看见村东那个瘸脚小子赵青山，拉着那姑娘的袖子，那姑娘甩开了他，脸色挺难看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我就走远了，可谁知今早……”
沈清与顾沉对视一眼，沈清有些兴奋地压低声音说：“瘸腿？！那不是跟脚印对上了！”
顾沉点点头：“就差验证潮位回灌了。”
“那咱们就去守着水潭！”沈清激动的说。
入夜时分，小玉提着一盏小灯跟在二人后方，声音发颤的问：“小姐，咱们真要守着这潭？”
沈清拍了拍她肩：“这么多人呢，你怕什么？而且这不是还有个大男人在，有鬼来了也是先抓他！”
“凭什么先抓我？”顾沉不服气。
“抓我也可以，你以后记得叫师姐就行！”
顾沉无言，暗暗嗟叹，论斗嘴是这辈子都斗不过她了！
沈清则没时间理他，望了眼夜空，低声道：“今晚子时，月在癸位，照例应见东涨西退……但这潭子是反的，说明水下有回涌。”
沈清裹着披风坐在老槐树下，目光紧盯水面：“我倒是要看看来索命的到底是什么鬼！”
小玉困得打盹，被沈清轻声叫醒：“水位涨了。”
顾沉盘膝而坐，闻言起身看去。
果然，水沿岸缓缓漫上来，草根被淹，露出的淤泥随水浮动。
“潮位回灌开始。”沈清点头，“若她真是子时前后落水，那地方正是回涌点，易被吸入潭心。那男脚印从她身后靠近，再无返迹——说明人未再上岸。”
顾沉微蹙眉：“……有人趁潮水反灌时将她推入。”
“我怀疑不止是推，是直接按入水中。”沈清眼神一凝，“她身上没挣扎痕迹，死后才进水的可能性更大。”
“只需弄清她最后见了谁，刚刚那村妇提供的证词很关键！”
“小姐，你不冷吗？”小玉冻的直发抖，担忧地看她一眼。
“不冷！我有热气腾腾的怒火保暖。”沈清半玩笑地说，转头却又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倒是顾沉你怎么还能坐得这么稳？”
“静则养神。”顾沉淡淡地道，又看了她一眼，“你若困，就睡一会。”
沈清啧了一声：“这地方又潮又冷，你让我往哪里睡？我可不像你坐着就能入定。”
她环顾四周，只能地盘腿坐下，两手抱膝，把披风裹紧，头一偏靠在槐树上。
顾沉看着她倔强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竟有点想笑，默默取出一块芝麻酥，轻轻推了一块到她膝头。
沈清直接接过，咬了一口。
清晨来得缓慢，星光一点点隐去。
沈清打了个喷嚏，抬头看到庙前已有灯影晃动，远远传来法钟初响。
“起吧。”顾沉拍拍她肩头，“新的一天到了。”
“好久没熬夜了，还真有点像在实验室加班……”沈清低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