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日柳小姐家“姐妹会“的口碑发酵，接下来几日，镇上早市未开，顾沉摊前却簇拥不断。
原本请卦多为家中长辈、病人、疑宅不宁之事，不知何日起，摊前多出不少打扮俏丽的姑娘，拎着食盒、香囊，成群结队来“问卦“，实则目光都绕着顾沉转。
沈清起初还非常兴奋，但慢慢发现这些姑娘言辞吞吐、眼神发光，手里卦单上“病象未详““梦中逢君“写得比诗还婉转，根本不是来真正求签的！
她默默忍到第三日，终于在摊前叹了口气，转头道：“顾沉，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嗯？“
“像药铺门口那只最俊的小猫，谁都想来摸一把！“
顾沉却满不在乎：“她们若真有事，来问便是。“
“问题是，她们来不是为解事，是为你那张脸！“沈清小声咕哝，又忽然眼睛一亮，“不如这样，这几个人一看就是来看脸的，我来接她们的单，你照顾真正有急事的人！“
顾沉挑眉：“你能行？“
沈清拍了拍怀中的小簿册，一本正经道：“我那《卜卦实用语言》里有现成模板！再说，你又不是没瞧见那日在柳小姐家，这些小娘子要的根本不是真的解签，是仪式感！我说两句好听的，她们就心满意足地回去做梦了！“
顾沉沉吟片刻。他这几日确实被这些“看仙君“的小娘子们闹得头疼不已，一日里摊前排了十几人，问的不是梦见白鹤就是见了红狐，有的干脆连话都不说，只拽着丫鬟看他发呆。
连镇上卖馄饨的老吴都笑他：“小先生这摊啊，不是算命，是开相亲大会呢！“
“你若接得住，我自然省事。“顾沉难得没有反驳，“只是莫当儿戏，若真有人带了事来，你得看清。“
“这你放心，我有分寸！“
自此，“顾摊“分成了内外两道：
外圈由沈清负责，笑语盈盈接过“少女卦“
内圈顾沉只解重卦、病卦、凶宅卦，清冷如初。
沈清那只小竹篓旁不知何时立了块新木牌，上书：
【沈先生试签】
旁边几个小丫鬟看着“先生”二字不解的问：“明明是个姑娘，怎么写着‘先生’？”
沈清摇头晃脑的说：“这你们就不懂了，能帮你们答疑解惑，卜卦问签，就是‘先生’！”
“先生？你也会解卦”小丫鬟们一脸不解。
“达者为先。她虽是女子，解卦之能不输男儿，这一声‘先生’，她担得起。”顾沉一边在旁边整理，一边淡淡的补充。
沈清心想，这家伙居然也会说“人话”？！
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正色道：“那是当然，我可是我们北山卦门正式外门弟子！今后我就是这卦摊的‘沈先生’，专解少女卦！”
这日，一位挽着月白帕子的少女站在摊前，一言不发，看似深沉。
沈清偷偷朝顾沉耳语：“看似深沉，实则内心小剧场已经十轮了。“
“那就你来。“顾沉没抬头，只将签筒往她那边一推。
沈清立刻朝那少女招了招手，捧出一副正经模样：“姑娘是不是最近梦见一些水边的景象，心绪浮动，有点惶惶不安？“
那少女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才梦见自己走在桥上……忽然风起浪涌……“
沈清一本正经地翻了翻手抄本：“梦中水患，皆因心有不决。姑娘近日是不是拿不定一个有关亲事或者进退的主意？“
少女顿时红了脸，捧着签辞匆匆走了。
果然，沈清这套融合现代“咨询—引导—反馈“的闭环模型，配合古代“象数—五行“逻辑，建立的结构化应答模式还真挺有效！
那些春心荡漾的小姑娘问卦过后，皆捧心感慨：“那位沈姑娘解签虽说得轻巧，但一语中的，说我‘情字未定、心有流风'，就像她看透我似的……“
甚至贵女圈开始有人流传：“我倒觉得那位沈姑娘才是神明傍身，面上笑盈盈，眼底却老成得很！“
传言渐起，却没人知道，摊子背后，沈清每晚都在做“数据清洗“。
她翻阅《易传》《卦经》与顾沉的旧签本，同时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录样本变量：年龄区间、衣着档次、神情特征、提问用语、最终反馈……
样本量积累到五十之后，她甚至开始做简单的相关性分析：独自来的女子80%问姻缘，带丫鬟的女子60%问子嗣……
这不是玄学，这是行为统计学！
日积月累地，她在这个不属于她的时代，用最熟悉的方式站稳了脚。
沈清把这称为“半卦聊慰“，还美其名曰：“情绪疏导，社会调节。“
顾沉听得一脸无语。
众人碍于顾沉冷脸不敢直攀，倒是纷纷绕到沈清跟前套近乎，时不时便托人送来些“姑娘辛苦“的点心食盒。
今日是红豆酥、蜜桂饼，明日就是丁香糖、桂花凉糕。
沈清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笑纳，还挑眉朝顾沉炫耀：“谁跟钱过不去！“
顾沉看着她将一枚白瓷罐收入怀中，慢条斯理吐出两个字：“贪，财。“
但是某日下山途中，顾沉竟破天荒地主动停在镇南药铺前，买了一包清喉润肺的甘草茶，顺手扔给一连三日叫破嗓子的沈清。
“解签不是吆喝市集，别再嗓子都喊哑了还讲什么‘信则有'。“
沈清一边咕咚咕咚灌茶一边偷乐：“我看你这是终于把我当半个师妹看待了！“
顾沉却白了她一眼：“倒是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师兄'看待？让你叫一声‘师兄'比登天还难！“
沈清不满地“啧“了一声，暗自嘟囔：“小屁孩，想让我叫'师兄'？想得美！“
“你嘟嘟囔囔是不是在骂我？“顾沉冷声道，“告诉你，不准自作主张接那些女眷的上门委托。你现在虽然能自己接卦，但卦童的活计也不能落下，每日研磨倒水、卦签整理一样不许少。“
沈清悻悻地嘟囔着“压榨劳力“，却还是乖乖点了头。
傍晚收摊归山途中，沈清忽然惊讶地发觉，顾沉脚步慢了下来，甚至有些随意地在山道旁的柳树下停了停。
“你不是向来赶路像逃命似的？“她打趣问道。
顾沉看她一眼，语气懒懒的：“不赶，山上也没事。“
这个原本一心清修、眼中不染俗世尘埃的少年，如今也开始习惯了她的“胡说八道“、卦摊前热热闹闹的围观，甚至……习惯了她的存在。
沈清咂咂嘴，心中却忽然涌上一点微妙的情绪。
她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在这样的日子里，她竟然开始喜欢这个摊位、这个节奏，甚至是这群市井中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和他们带着故事来、又带着慰藉走的眼神。
久违地，她感觉自己是一个被需要的人。
可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她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反正她是要陪葬的人，哪有资格在这里岁月静好？
一年之期，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她，这一切美好都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