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可吵着吵着，声音就渐渐小了。
因为鹤棣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太冷了，没有任何情绪。
邵贤第一个住嘴，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头冷汗，明明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那几个言官更是一个比一个惨，有个胆子小的脸色已经发青了。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安静。
邵贤惊恐地看着鹤棣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位国师说的话，从来没人敢质疑，也没人质疑得了。
他腿一软，终于跪了下去。
那几个言官见邵贤跪了，也跟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大片，再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鹤棣。
皇帝花连澈靠在龙椅里，端着他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花连澈慢慢站了起来。
邵贤跪在最前面，只觉得头顶上方笼罩下一片阴影，他偷偷抬起眼皮往上瞄了一眼，正好对上皇帝低垂的目光。
“邵贤。你身为礼部侍郎，不为朝廷分忧，反而带着言官围攻一个四岁的孩子。国师的话你不信，皇姐的话你不听，你倒是说说，你信的，究竟是什么？”
邵贤半晌才挤出一句：“臣只是……忧心国事……”
“忧心国事？”皇帝冷笑了一声，“你忧心国事的方式，就是给朕的外甥女扣上妖女的帽子？你可知永安县主是朕亲自下旨册封的？
你可知国师的话是朕准允昭告天下的？你口口声声为朝廷着想，可你从头到尾做的事情，是在打朕的脸。”
邵贤整个人瘫软下去。
皇帝没有看他，目光扫向他身后那几名言官。
那几个官员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跪在地上，抖得跟风中的树叶似的。
皇帝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个，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礼部侍郎邵贤，革去一切职务，贬为庶人，即刻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入仕。”
“几名附和的言官，各杖责三十，禁足府中一年，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邵贤发出一声哀嚎，猛地抬起头想扑上去抱皇帝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几名言官也乱了套，有的磕头如捣蒜，有的哭声震天，养心殿里一时间乱哄哄的，跟菜市场差不多。
皇帝皱了皱眉，一挥手。
殿外立刻涌进来七八个膀大腰圆的禁卫军，为首的那个一把拎住邵贤的后领子，跟提小鸡似的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邵贤还在挣扎，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喊着什么，可禁卫军压根不理他，架着他就往外拖。
那几个言官也被拽起来，一个个哭爹喊娘，被拖出了养心殿。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门重新关上，养心殿恢复了安静。
皇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花想容怀里的岁岁身上，小丫头刚才一直乖乖趴在娘亲的肩上，此刻听到殿里安静了，又好奇地伸出脑袋来，一双大眼睛正好和皇帝对上。
皇帝看了她片刻，忽然朝她伸出了手：“过来。”
岁岁眨巴眨巴眼，看了看皇帝伸过来的手，又扭头看了看花想容。
花想容笑着点了下头，把她放了下来。
岁岁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皇帝面前，仰着小脸看他。
皇帝弯下腰，一把将这小丫头抱了起来，转身坐到了龙椅上。
众人都愣住了。
陆昭衡的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花想容拽住了袖子。
花想容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陆怀瑜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岁岁坐在皇帝舅舅的腿上，两只小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皇帝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岁岁，朕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告诉朕。”
岁岁仰头看他，乖乖点头：“好呀。”
皇帝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之前在丞相府住的时候，日子过得很不好，对不对？那些人说你是灾星，不给你饭吃，不给你衣裳穿，把你赶出来。朕听说，你那时候吃了不少苦头。”
岁岁的小嘴扁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他们都不喜欢岁岁。”
“那你那时候，“皇帝微微眯起眼睛，“就有御兽的本事了，对不对？你既然有这个本事，为什么不用？你如果让府里的猫啊狗啊替你去吓唬吓唬那些人，他们也不敢欺负你。是不是？”
殿中陆昭衡和花想容都竖起耳朵，连陆怀瑜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等着听岁岁的回答。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岁岁那时候……还不会呀。”
“不会？”皇帝挑了挑眉。
岁岁认真地点头，伸出一根小手指比划着：“岁岁刚来的时候，只能跟小鸟儿和小兔子说话，后来才能跟大一点的说话，再后来才能跟老虎说话。这个东西，不能一下子全都学会的。”
她说得磕磕绊绊。
殿中几个大人都听明白了。
她的御兽能力并不是与生俱来，而是随着年纪的渐长逐渐增强。
当初在丞相府，她只能召唤一些小雀小猫咪之类的，那些东西吓唬吓唬小孩还行，对上丞相府那些大人根本不够看。
皇帝安静地听她说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花想容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他刚才问岁岁那个问题，表面上是好奇，实际上是在掂量一件更重要的事。
岁岁的能力如果在丞相府就已经可以御兽，那她当初被逐出相府就有故意藏拙的嫌疑，一个四岁就懂得隐忍的孩子，放在谁家都要多长几个心眼。
可岁岁的回答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的本事是慢慢长起来的，那时候的她，根本没那个能力反抗。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不在丞相府了。她在长宁侯府，养在花想容和陆昭衡身边。
皇帝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这个仰着小脸朝他笑的小丫头，心里转过了好几道弯。
丞相府那伙人把岁岁赶出来，如今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如果岁岁还在丞相府，他往后要用这个外甥女，还要多花费一些心思来掂量丞相府的立场。
可现在她在皇姐家，皇姐是他亲姐姐，陆昭衡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中间就没有那些顾虑了。
省心。
皇帝又低头看了岁岁一眼，忽然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行了，朕知道了。”
岁岁被刮了鼻子，咯咯笑着往后缩。
陆昭衡这时上前一步，朝皇帝拱手行礼：“陛下，今日叨扰，臣等先行告退了。”
皇帝点了点头，把岁岁从腿上抱下来放在地上。
他抬头看向花想容和陆昭衡，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不少：“往后有空就带岁岁进宫来玩，朕瞧着这孩子挺有趣的。宫里冷清，多个人也热闹一些。”
花想容笑着福了一福：“臣妇遵旨。”
一家人朝皇帝行了礼，转身往殿外走。
岁岁被花想容牵着小手，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冲皇帝挥了挥爪子：“皇帝舅舅再见！”
皇帝坐在龙椅上，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他垂着眼帘，嘴角弯了弯，“嗯”了一声。
岁岁心满意足地扭过头，拉着花想容的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养心殿。
……
养心殿外。
长宁侯一家人沿着宫墙往外走，岁岁嘴里哼着小曲儿，心情好得不得了。
陆怀瑜走在面伸懒腰打哈欠，陆怀瑾老老实实跟在大哥身旁，陆怀琛走在最外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弟弟妹妹。
刚要拐过转角，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长宁侯，公主殿下，请留步。”
一家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国师鹤棣从养心殿的方向快步走来。
他身边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
鹤棣朝花想容和陆昭衡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陆怀琛的身上：“陆大公子也请借一步说话，有些话想与三位说。”
陆昭衡与花想容对视一眼。
国师专门追出来，肯定是有很最重要的事情要说。
陆昭衡点了下头，朝旁边走了几步。
花想容牵着岁岁跟过去，陆怀琛也紧跟其后，等着鹤棣开口。
鹤棣却没有说话。
他先是看了岁岁一眼，岁岁正仰着脑袋好奇地望着他，显然在等着听他跟娘亲爹爹说什么。
鹤棣嘴角动了一下，随后抬起右手，在空气中随意划了一道弧线。
一道光芒亮了起来，扩散开，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屏障，将花想容、陆昭衡、陆怀琛和他自己圈在了里面。
那屏障几乎看不出痕迹，岁岁在几步外“咦”了一声，皱着小鼻子往前凑了凑，伸出一只小手去戳。
手指碰到屏障的地方泛起一圈涟漪，可怎么都戳不穿。
她扁了扁嘴，又试了两下还是进不去，只好气鼓鼓地退回去。
屏障内，花想容看了看岁岁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转头对鹤棣道：“国师如此慎重，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鹤棣点了点头，一脸严肃。
他看着花想容和陆昭衡，又看了一眼陆怀琛：“公主殿下、长宁侯、陆大公子，我追上来是想与三位说一句，岁岁这孩子的御兽能力，非同凡响。”
陆昭衡眉头微微皱起：“国师的意思是？“
“我看过她的命格，她的能力与心性是紧紧缠在一起的。”
鹤棣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她的力量随着年岁增长而增强，三位今日在殿中已经听她亲口说了。可有一件事她自己未必明白。她的心性往哪个方向偏，那份力量就会跟着往哪个方向走。她如果怀有善念，那份能力便能保护人，她如果生了恶念，那就成了伤人的刀。”
他说到这里，目光沉沉地落在陆昭衡脸上：“她四岁就能驾驭猛虎，往后再长大一些，能召来的东西只会更多更可怕。事关重大，我必须叮嘱三位。你们一定要好好教导她，言传身教，半点马虎不得。”
花想容看了一眼屏障外那个正蹲在地上拿小树枝戳蚂蚁的岁岁，语气坚定：“国师放心，我既然把她带回了长宁侯府，便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其他的我不敢说，但让她做个善良正直的人，这点我能保证。”
陆昭衡跟着点头，声音沉稳：“我陆家世代武将，忠君报国是本分，品性纯良更是根本。岁岁既然入了我陆家的门，就是我陆家的女儿。国师的叮嘱，陆某记在心里了。”
陆怀琛也拱手道：“国师的话，晚辈也记住了。日后在家中我会多看着妹妹，如果有养歪的苗头，一定会及时扶正。”
鹤棣看着三人，沉默片刻。
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有三位这番话，我便放心了。岁岁这孩子命格贵重，只要不走歪门邪道，他日一定是东殷的福气。”
说完，抬手又在面前一划，那道半透明的屏障消失了。
屏障撤掉了，岁岁立刻就感觉到了。
她把手里的小树枝一丢，蹬蹬蹬地跑过来，仰着脑袋看着鹤棣，小嘴撅得能挂油瓶：“鹤棣坏！你跟娘亲说话不让岁岁听！岁岁什么都没听见！”
鹤棣低头看着这个叉着腰的小丫头，眼底浮起一丝无奈。
他在袖子里摸了一会儿，再伸出手来，指间夹着一枚叠成三角的黄符。
“喏，给你。”他把符纸递到岁岁面前，“高级平安符，戴在身上可避邪，比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强上一百倍。别生气了。”
岁岁原本还撅着嘴，看到那枚符纸之后眼睛忽然一亮。
她伸手接过来，小鼻子凑上去嗅了嗅。
符纸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火气和一点点草药味，闻着倒是挺安神的。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捏了捏符纸，然后仰起脸，眨着眼睛看着鹤棣。
鹤棣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后背发凉。
岁岁把平安符攥在手里，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在鹤棣面前晃了晃：“鹤棣，岁岁还要五个。”
鹤棣：“……”
花想容在旁边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陆昭衡嘴角抽了抽，陆怀琛站在后面，一只拳头抵在嘴边咳了两声。
陆怀瑜远远地靠着另一棵树，听到岁岁的话，直接笑弯了腰，拍着大腿道：“好家伙，五岁还没到就知道讨价还价了，不愧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