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本就不是擅长与人周旋、热络攀谈的性子,从前任未央跟着奕苍修习万灵道的日子里,除却参悟功法要义、潜心淬炼修为,便是在秘境中历练修行,从未有过这般漫长赶路、相对无言的时刻。
任未央攥着袖角,不知该寻什么话题打破沉默,索性便安安静静地走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往身侧的人瞥去。
只一眼,便觉他身姿清挺如竹,再细看,心底便翻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涩意。
奕苍为自己布下了层层禁制,将周身翻涌的魔渊之气尽数封死在体内,连同他深不可测的修为实力,也一同被禁锢得严严实实。
此刻的他,褪去了万丈锋芒,与世间寻常的凡人,没有区别。
任未央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等回到战天宗,一定要第一时间去问师尊烈山霸,寻遍宗门归藏阁的古籍,找到能彻底祛除奕苍体内魔渊之气的法子,绝不能让他一直被这般禁制束缚。
奕苍察觉到身旁少女的目光频频投来,眼底还裹着化不开的愁绪,便先开了口,声音温和:“你同我讲讲,你与他,是如何相识的。”
任未央微微一怔,眸底泛起几分疑惑:“我与谁?”
“我的那半缕神魂。”奕苍的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等你神魂彻底相融,那些过往旧事,你自然会全部知晓,何必现在问我。”任未央轻声回应。
“反正赶路也无事,说说吧,就当解解闷。”奕苍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期许。
任未央没有再多想,轻轻点了点头,便缓缓讲起了那些尘封的过往。
说起初入中州的日子,她的眉眼都鲜活了几分,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真切的善意,第一次被人以平常心相待,没有歧视,没有算计,没有因她魔渊的出身而避之不及。
刚踏入中州的她,无依无靠,满身孤苦,是师尊烈山霸将她收入战天宗,悉心教导,护她周全;
是穆寒舟、陆修文诸位师兄,将她当作亲妹妹一般照顾,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还有奕苍的温和相待,耐心指点她修行,于彼时深陷黑暗的她而言,是照亮前路的唯一一束光。
她常常想,若不是当初踏入战天宗,有了这些牵挂与温暖,就算她报了无极宗的血海深仇,往后的日子,也定然会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一路之上,奕苍就这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插话,周遭的同行之人也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纷纷放慢脚步,不曾上前打扰。
他望着身旁眉眼弯弯、娓娓道来的任未央,体内被禁制压制的魔渊之气,数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顺着经脉窜遍四肢,难以平复。
心底的妒意,如同疯长的藤蔓,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不想让任未央返回战天宗,不想让她回到那些人身边,他想直接将她带离,去往无人知晓的秘境,从此只有他们两人相伴。
反正他已经被魔渊之气侵染,入了魔途,纵是做出这般出格的举动,似乎也合情合理,没人能苛责他。
奕苍心底泛起一阵彻骨的悲戚,他可悲地发现,自己越是靠近任未央,体内的魔渊之气便越是难以压制,那些藏在心底千万年的私念、眷恋、占有欲,尽数冲破束缚,疯狂地冒出来。
他甚至开始厌弃自己生来所修的道,为何他要心怀天下万灵,要为众生奉献一切,就不能独独偏爱一人,守着一人安稳度日吗?
他的存在,生来便是为了守护万灵,为了奉献自我吗?
那他自己的心意,他自己的执念,又该被置于何处?
可翻涌的情绪与躁动的魔渊之气,终究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周身的禁制再次收紧,将所有异动都封死在体内,分毫未泄。
此刻任未央若是抬眸看向他,便能看见奕苍鬓边垂落的那株灵花,微微蔫垂着,花瓣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痛楚,将他心底的挣扎与难过,显露无遗。
奕苍就这般沉默地听着,从始至终,没有做出分毫逾矩之事,将所有的私心与眷恋,都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心底。
不知走了多少时日,一行人终于踏入中州地界,抬眼望去,前方云雾缭绕之处,便是战天宗的山门所在。
任未央的脚步瞬间轻快起来,眼底泛起明亮的笑意,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鲜活。
从前的她,出身魔渊,被无极宗视作弃子,无家可归,无枝可依,走到哪里都是孤身一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战天宗在,师尊与师兄们在,这里是她的归处,是她用性命守护、也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家。
无论她去往多远的地方,历经多少风雨,终究是要回到这里的。
任未央满心欢喜,正要抬步踏入战天宗的山门,却察觉身侧的脚步停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驻足不动的奕苍,眸底满是疑惑:“奕苍,怎么不走了?快跟我一起进去啊。”
一路听她讲了无数旧事,始终沉默无言的奕苍,终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释然:“一路相送,至此便够了,接下来的路,我便不随你一起了。”
任未央望见宗门时扬起的灿烂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眼底的光亮也暗了几分。
她转身走回奕苍身前,仰着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与不舍:“你不跟我去战天宗吗?
那你要去哪里?宗门里有很多安静的居所,你可以留下来休养。”
奕苍垂眸,目光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声音轻缓:“去找我那另一半神魂,让神魂归位,合二为一。”
“可你现在身染魔渊之气,被禁制束缚,孤身一人在外,太危险了。”
任未央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安心,即便被魔渊之气侵染,我也不会为祸人间,不会做出伤害万灵的事。”
奕苍轻声安抚。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想帮你,想陪在你身边,一起解决这些事。”
任未央攥着他的衣袖,语气急切。
奕苍抬眸,目光沉沉地望着任未央,眼底藏着万千情绪,却只轻轻道:“我知你是真心想帮我,但有些事情,终究只能我自己去处理,无人能替代。
他去遍历世间山河,看遍万灵百态,我也想去走一走,看一看这世间的风景。”
任未央抿紧了唇瓣,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想起了上一次目送奕苍离开的场景。
那时她还未向无极宗复仇,满身伤痕,前路未卜,不知自己最后能否活下来,能否报得血海深仇,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奕苍的背影渐渐远去。
那时她便在心底暗暗发誓,若她复仇成功,能侥幸活下来,一定要踏遍九大洲,去找寻奕苍的踪迹。
如今她大仇得报,无极宗覆灭,她成了修仙界人人敬仰的天才,可到头来,还是要眼睁睁看着奕苍离开吗?
走在前方的任归与方信,原本已经踏入了战天宗的山门,察觉到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便驻足回头望去。
两人一眼便看出,任未央与奕苍之间的气氛沉凝又缱绻,透着难言的不舍与拉扯,谁都没有上前打扰。
任归看向身旁的方信,眸底带着几分询问,方信连忙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敢随意揣测两人的心思。
任未央在心底思来想去,终究是不愿意让奕苍就这么孤身离去。
她伸手,紧紧攥住了奕苍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坚定:“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跟师尊和师兄们说一声,我陪你一起去找另一半神魂,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
奕苍轻轻摇了摇头,看着眼前满心执着的少女,心底的拉扯愈发剧烈。
他的脑海里,两道截然不同的念头在激烈交锋,疯狂拉扯。
一道念头在嘶吼,你疯了吗?
她都主动要跟你走了,这是你期盼了千万年的结果,你竟然还要拒绝。
另一道念头在警醒,不可让魔渊之气催生的恶念放大,不可被私欲裹挟,不能耽误她的前路,不能让她因自己放弃一切。
“任未央,如今魔渊那边异动频发,魔气不断渗透两界幕,九大洲不久之后恐怕都会迎来战火纷争。”
奕苍的声音沉稳,字字清晰,“你师尊烈山霸希望你能继承战天宗的衣钵,守护宗门与中州苍生,这个时候,你真的要跟我走吗?”
任未央瞬间陷入了迟疑,脚步微微顿住,眼底泛起几分迷茫。
她对奕苍的心意,其实并非全然的男女情爱,她所认定的喜欢,也是风铃儿曾同她讲过的,关于欢喜与眷恋的模样。
她只是从未见过如奕苍这般温润良善、心怀苍生的人,满心希望这般好的人,能被自己护着、陪着,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在任未央的心里,奕苍从来都不是排在第一位的人。
陪伴她的青禾,与她血脉相连的任归,是她心底最要紧、最不能舍弃的存在。
师尊烈山霸,也排在奕苍之前。
那是她初入中州,被无极宗追杀、走投无路时,第一个挡在她身前的人,明知她出身魔渊,身负特殊血脉,却依旧坚定地护着她,为她遮风挡雨,给她一个家。
任未央对奕苍的心意,除却数次危难之际的相救之恩,更像是在茫茫世间,遇见了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满心想要妥帖珍藏、占为己有的执念与欢喜。
所以此刻,面对奕苍的问话,她迟疑了。
她怕这份迟疑会让奕苍难过,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够真心,便急切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奕苍,我心悦你。”
短短几字,如同惊雷,在奕苍的心底炸开。
他周身的禁制险些崩裂,体内的魔渊之气疯狂翻涌,险些彻底失控。
他强行运转心法,稳住心神,压制住所有躁动,语气平缓却带着苦涩:“你有你要做的事,有你要守的人,我也有我要赴的途,我们各自安好,便足够了。”
任未央的眸底泛起无措,怔怔地看着奕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底的酸涩与不舍,交织在一起,堵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奕苍忽然抬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他眉心的魔纹骤然剧烈震颤,仿佛抱住她的刹那,便要被魔渊之气彻底反噬,道心,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低声在她耳畔道:“任未央,与你拥有那些温暖过往的,是我的另一半神魂,不是此刻被魔渊之气侵染的我。
但即便如此,能在这世间遇见你,能听你讲起那些旧事,我亦满心欢喜,此生无憾。”
任未央紧紧攥住奕苍的衣袍,指尖泛白,声音微哑,带着几分哽咽:“可你本就是他啊,你们本就是一体的,从来都没有分别。”
奕苍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任未央,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走你该走的路,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他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将来,我们还会见面的。”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任未央仰起头,眸底含着水汽,急切地追问。
“该见的时候,自然就会相见。”奕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柔。
话音落下,他便缓缓松开了怀抱,转身朝着远方走去,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任未央脚下微动,想要追上去,想要拉住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
可就像奕苍说的,她有她要做的事,有她要守的家,有师尊与师兄们在等她,有战天宗需要她守护。
她终究是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奕苍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远方的云雾之中,再也看不见踪迹。
任归站在一旁,满眼担忧地望着任未央,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方信站在另一侧,看得通透,任未央与奕苍,本就都不是擅长表露心意、诉说情长的人,他们的心意,藏在沉默里,藏在行动里,藏在每一次的牵挂与守护里。
渐行渐远的奕苍,走到无人之处,缓缓抬手,取下了鬓边那株无形的灵花。
那株被禁制包裹、始终无形无态的灵花,在离开他的瞬间,渐渐凝出实形,花瓣舒展,清香淡淡,是在奕月城神像之下,任未央亲手种下的那株不起眼的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