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王都西街的“百草堂”门前,百姓排成的长龙几乎甩到了街尾。
莫染斜靠在对面的老柳树下,嘴里叼着半根草茎。
她瞧着那人声鼎沸的盛况,鼻翼微动,在那阵阵浓郁的药香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冷,像是从坟土缝隙里渗出来的腐味。
“小豆子,咱们真要进去?”
莫大小姐站在一旁,此时她已经完全成了莫染的跟班,眼神里透着股既紧张又兴奋的狂热。
“进去,怎么不进去?”莫染吐掉草茎,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笑得邪性,“今日带你去看一出‘神医变画皮’的好戏。”
可一想到要给沈梨找麻烦,莫大小姐打了退堂鼓,“可人家沈医师确实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前些日子她就虎头虎脑的来这百草堂闹过,编了个无处查明的病灶,执意说自己偏头疼。
可那沈梨只是望闻问切下来,就戳穿了莫大小姐的伪装,在百草堂闹了大笑话。
“她的真才实学,可能是有些猫腻的。”
莫染拉起犹豫的大小姐,两人一同跨入药铺。
伙计一见莫大小姐,以为她又是来闹事,正要开口嘲讽,莫染却先一步抢占了诊桌。
“沈掌柜,救命啊!”莫染那一嗓子嚎得真切,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梨撩开珠帘缓步而出,一袭白衣,清冷如月。
她瞧见莫染,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厌烦,面上却温婉如初:“莫姐姐,又是哪里不适?”
“不是头疼,是心口疼。”
莫染抢着讲话,煞有介事道,“我家小姐晨起便畏寒怕冷,四肢冰凉,可偏偏又口干舌燥,恨不得饮尽冰水。沈姑娘,您给瞧瞧?”
沈梨心中冷笑:这点小伎俩也敢来丢人?
“我何曾问过你这丫鬟?我问的是莫家大小姐,需要你这个丫鬟越俎代庖?”
她不理会莫染,兀自搭上莫大小姐的脉门。
觉其脉搏跳动极快,再看大小姐面色潮红,当即断言:
“这是‘阳明经热’,火毒内盛。只需一剂大寒的石膏知母汤,也就是‘白虎汤’,燥热立消。”
莫染却不急,幽幽问道:“可我家小姐说她骨子里冷得打颤,沈姑娘确定要用这大寒之药?这一碗下去,万一雪上加霜……”
“你不懂医理就莫要乱言!”
沈梨为了在百姓面前坐实神医名头,昂首道,“这叫‘真热假寒’,若是连这都看不出,沈家还开什么医馆?”
“好一个真热假寒!”
莫染猛地起身,一把抓起莫大小姐的手,当众翻开她的舌苔和指甲。
莫大小姐还不知道要被莫染这般折腾,今天丢的人不必装病那日丢的少多少。
“各位街坊瞧瞧!小姐舌质淡白如纸,指甲青紫欲滴,这是典型的‘真寒假热’!内里已经冻透了,那点残阳被寒气逼得往外逃,才显出脸红脉快的假象。”
“沈姑娘,你这白虎汤要是灌下去,那是救人,还是想要将军府办丧事?”
人群中恰有几位老药农,凑近一瞧,失声叫道:“哎呀!真是寒症!这药要是喝了,人怕是当场就要厥过去!”
沈梨脸色微变,指尖微颤,却死撑着道:“偶尔走眼也是有的,何况这种脉象本就罕见……”
“那这个呢?”
莫染反手又从后头拉出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这大哥昨日在你这儿治的腰伤,说是当场就好了,今日怎么路都走不动了?”
那汉子扶着腰,哭丧着脸:“是啊,沈神医昨儿扎了一针,我确实一点都不疼了。可昨晚回家,半条腿都青了,现在连知觉都没了!”
莫染冷笑着揭开那汉子的后腰,只见几个穴位红肿发黑。
“沈姑娘口口声声说针到病除,其实不过是以针封穴,暂时麻痹了病人的五感。这病气根本没散,反而因为你强行封堵,在体内烂透了!”
莫染凑近沈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沈梨,你这‘神医’的名头,是用什么邪门歪术换来的?”
“你胡说!”沈梨被戳中了最大的隐秘,一张俏脸气得煞白。
她这百草堂能起死回生,全靠她袖中藏着的“摄魂铃”。
那些病人哪里是好了,分明是被她暂时“勾”走了痛感,成了行走在路上的活死人罢了!
眼见周围百姓的眼神从崇拜变成了惊疑,沈梨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莫染,你这贱婢一再毁我名声,我今日定要让你知道厉害!”
沈梨眼底寒芒暴涨,那一刻,她再也维持不住温婉的伪装。
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掐诀,一团透着血腥气的黑烟在指缝间疯狂凝聚。
她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用邪术让莫染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然而,就在那妖雾即将喷涌的一瞬,莫染动了。
她依旧笑眯眯地站在原地,甚至连手都没抬,只在那沈梨冲过来的瞬间,轻轻一哼。
沈梨只觉一股如同神灵降世般的恐怖威压,从那个小丫鬟身上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狂暴的洪水撞上了不可撼动的磐石。
沈梨体内的邪气像是遇到了天敌,任凭她如何挣扎,那团黑烟竟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生生按回了气海里,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沈姑娘怎么不说话了?”莫染轻巧地扣住沈梨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沈梨便疼得跪倒在地。
莫染顺势从她袖中一掏,一颗散发着阵阵死气的黑色铜铃滚落而出。
“这就急了?”
莫染笑嘻嘻地拍了拍沈梨的脸蛋,
“原来这就是‘百药不救,沈梨能救’的真相啊?靠这种阴间玩意儿麻痹病人,沈姑娘,你大婚那天,是不是打算给三殿下也来这么一出?”
“放开我……你这贱人!”
沈梨憋得满脸通红,却发现自己半点灵力也使不出来,只能像条上岸的鱼一样在地上扭动,既窝囊又滑稽。
莫大小姐在旁边看呆了,原来“大仙”早就看穿了沈梨的手段,甚至还早就安排了一个演员?
“小豆子,这种货色也敢搬出三殿下来压人?”莫大小姐冷哼一声,那一脸的娇蛮此时竟化作了将门虎女的飒爽,积压多日的闷气随着这一声冷笑烟消云散。
“走吧,咱们莫府的人,不跟这种走偏门的路子待久了,容易招晦气。”
莫染轻巧地松开手,像丢弃一件沾了灰的破烂衣裳般,随手将沈梨甩在一边。
沈梨踉跄着撞在冰冷的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她死死抓着那原本象征着“悬壶济世”的漆金柜台,在大厅众目睽睽之下,喉头剧烈起伏,最终“噗”地一声,呕出一口腥臭无比、墨黑如漆的淤血。
这一口血,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最后一星火花。
“天爷啊!黑色的血?这哪里是神医,分明是练了邪功的妖女!”
不知是谁先惊叫了一声,原本诚惶诚恐跪求良药的百姓们如梦方初醒。方才那个被莫染点破病症的汉子,此刻顾不得腰疼,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保平安药包,狠狠砸在地上:
“骗子!亏老子倾家荡产来求药,你竟敢拿封穴的法子害我!要是今天莫姑娘没戳穿,老子这条命是不是都要交代在你手里?”
“还我血汗钱!什么‘百草堂’,我看是‘断魂堂’吧!”
“连最基本的真寒假热都分不清,差点害死将军府的千金。沈家,平时就是这么草菅人命的吗?”
唾弃声、谩骂声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沈梨淹没。
曾经那些将她奉若神明的病患,此时眼神里只剩下惊恐与愤怒。
几个性子急的,甚至直接抓起案板上的药材朝她脸上砸去,药粉飞扬,糊了她一脸,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清高出尘的神女模样?
沈梨狼狈地缩在柜台后,那张白皙的俏脸挂着残破的药渣,黑血顺着嘴角滴落在地,阴鸷的眼神在人群中剧烈颤抖。
莫染两人大摇大摆地走出药铺,身后还能听见百姓围攻柜台、推倒药架的嘈杂声。
走出老远,莫大小姐才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问:
“小豆子,刚才你那一手可真够狠的。你瞧见没,那沈梨的脸都绿了,这回她在陈王都的名声算是彻底臭大街了。”
“这出戏恐怕还没唱完呢。”
莫染眯起眼看向皇宫的方向,夕阳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抹玩味的弧度,“沈梨今日丢的面子,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估计会跟三殿下吹不少耳边风。”
莫大小姐听得后脊发凉:“三殿下大婚还会娶她?”
“娶,当然要娶。”
莫染悠然地理了理衣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不但要娶,还要风风光光地办。大婚之日,戏才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