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当。”
程云梨唇瓣轻启,一字一顿道,轻点桌面,眼神里带着几分清冷的笃定。
“你可以典当身上的一些东西,来换取能独立生活的能力。”
她抬手指了指半空,将两个选择清晰道来,眸光始终落在王秀梅身上。
“要么典当‘对传统孝道的执念’,换一份基础生存技能和临时工作,要么典当‘对婚姻的最后幻想’,换更稳定的工作和一处安身的住处。”
王秀梅垂眸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轻轻抚过孩子的小脸,沉默了许久,肩头微微绷着,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犹豫。
“程同志,我选第一个。”
她忽然抬眼,眼神里褪去了大半怯懦,多了几分坚定,“我不想要什么婚姻了,我只想……只想靠自己的手,把我闺女好好养大。”
“确定吗?
”程云梨微微挑眉,身体微微前倾,眸光锐利地看着她,语气郑重。
“典当了,你就再也不会觉得‘婆婆骂我是应该的’,‘丈夫不管我是正常的’。你会看清很多人情冷暖,但也可能会……心里空落落的,很难过。”
“我已经很难过了。”
王秀梅眼眶一红,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抬手快速擦了擦,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我嫁到赵家三年,洗衣做饭伺候公婆,从没落过一句好。现在生了女儿,他们更是百般嫌弃我。这样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程云梨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抬手从柜台下拿出一份泛黄的契约,推到王秀梅面前,眸光平静。
王秀梅深吸一口气,抬手接过笔,稳稳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手竟半点没抖,眼神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契约成立的瞬间,王秀梅只觉心口猛地一松,又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那些从小被灌输的“孝顺公婆是天经地义”
“女人要以夫为天”的陈旧观念,像碎裂的玻璃般从心底剥离、脱落,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清晰又坚定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
我有手有脚,凭自己就能干活,我生而为人,本就有权利吃饱穿暖;我的孩子,理应由我拼尽全力来保护。
同时,手上忽然涌来一阵熟悉的灵活感。
缝纫的针法、家常饭菜的做法、简单的算账技巧,这些技能像刻进了骨子里一般,一股脑涌进脑子里,抬手间便觉无比熟练。
“纺织厂后勤科有份临时工,专做钉扣子、锁裤边的手工活,还能把活领回家干,活儿轻省又清净。”
程云梨抬眼看向王秀梅,眸光温和却笃定,“一个月十八块工钱,包住不包吃,厂里有食堂,饭菜实惠便宜。你不用按时坐班,把活领回去做,宝宝放身边就行,醒了照看,睡了干活,完全能兼顾。”
王秀梅眼睛倏地亮了,眸光里满是不敢置信的希冀,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发颤。
“真……真的能把活带回家,守着宝宝干?”
“自然是真的。”
程云梨抬手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信封,递过去,眼神认真。
“这是录用通知,明天直接去纺织厂后勤科报到,领布料和工具就行。住的地方安排在女工宿舍,四人一间,条件虽一般,但收拾得干净敞亮,宿舍里支个小摇篮,干活看娃都方便。”
她说着又拿起桌角一个叠得整齐的小布包,塞到王秀梅手里,掌心抵着布包的硬实,补充道。
“这里面是二十块钱,算我借你的,先当置办摇篮、布料剪子的本钱,等你有钱,工资发了再还我就成。”
王秀梅双手接过信封和布包,手控制不住地轻颤,眼眶瞬间泛红,抬头望着程云梨,声音哽咽。
“程同志,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好好活,把孩子平平安安养大,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程云梨抬手轻拍她的胳膊,眸光郑重,字字清晰,“记住,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王秀梅用力点头,指尖攥紧怀里的东西,泪珠砸在布包上,眼神里满是重生的坚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桂香挎着布包从邻村串门回来,推开院风门的瞬间。
见院里空荡荡没半点动静,顿时心头一紧,扯开嗓子就喊:“王秀梅,死哪儿去了?还不快出来做饭。”
无人应声。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只见铺盖叠得方方正正,孩子的小衣裳、尿布满满当当收了个干净,桌上压着一张折得整齐的字条。
赵桂香一把抓过字条,凑到窗棂透进来的微光里,眯着眼看清上面的字。
是王秀梅的笔迹,工整又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妈,我带孩子去县里找活儿干了。欠您的,等我挣了钱慢慢还。勿念。”
赵桂香捏着字条愣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突然暴跳如雷,把字条狠狠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摔,抬脚狠狠碾了几下,叉着腰在屋里破口大骂。
“反了,反了天了,王秀梅你个没良心的贱货,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用我的,刚养好了身子就敢跑?你给我滚回来,带着个丫头片子还想翻天,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骂得唾沫横飞,声音尖利得刺破清晨的宁静,可院里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骂声来回回荡,早已人去屋空。
邻居们被这阵吵闹惊醒,纷纷扒着院墙、推开家门探头探脑。
张大妈踮着脚往院里瞅,低声跟身旁的李婶嘀咕:“这是咋了?大清早的吵成这样。”
李婶撇撇嘴:“还能咋?估摸着是王秀梅受不了她婆婆磋磨,跑了呗。”
旁边的刘大娘叹了口气:“也是可怜,刚生完孩子就被当牛做马,换谁也忍不了。”
赵桂香骂了半天没处撒气,瞥见院外探头的邻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着门外吼。
“看什么看,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少管闲事。”
邻居们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却没彻底走开,依旧在背地里议论着赵家平日里怎么苛待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