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竹脚下动了动，刚要迈步上前，一旁的万清看出她要干什么，立即伸手捂住她的嘴，指挥周边的甲士将她和书画蔡蓁三人从头到脚绑缚起来，再死死堵住嘴，不让她们发出一丝声响。
沈栖竹也是这时才发现，邓良早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万清也仿佛没有见过他似的，毫不关心他的去向。
沈栖竹挣了挣，绑缚的绳索纹丝不动，她又动了动舌头，发现说不出半个字，耳边只能听到胡骨冰冷而残忍的声音——
“程老爷子不奇怪吗？我一个小小的寿阳守将，怎么能悄无声息地，这么快这么顺利地来到建康呢？”
程匡冷哼一声，脖子一扭，偏过头去，根本不屑理胡骨。
胡骨丝毫不恼，眼中快意掩饰不住，悠悠开口，“这都要多谢程沐芝小姐偷了中书令大人的符节，才让我两万大军能一路无阻，直达建康。”
程匡皱了皱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等看到跪地的大臣都在窃窃私语，脑中懵的一下，脸色几乎快和他的胡子一样白，悲愤道：“你血口喷人！”
胡骨只觉快意得很，恶劣地自怀中掏出一枚玉质符节，在程匡和抬起头看的各个朝廷大员眼前晃了晃，“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中书令符节，做不得假吧？”
众人眼睛看得分明，那上面有着特殊工艺和花纹，就是中书令的符节，寻常人根本仿造不来。
胡骨展示完，又宝贝般地将符节放入怀中，大笑道：“程家可真是助我攻下建康的大功臣，若要论功行赏，程老爷子当是头功！”
殿中众人的目光犹如利刀，凌迟着程匡的血肉。
程匡整个人站得摇摇欲坠，忽然浑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口中喃喃道：“孽障……孽障！”
说到最后竟喷出一口鲜血，一头栽倒在地！
胡骨轻‘啧’一声，立时有甲士上前探了探程匡的鼻息和颈部，尔后冲胡骨摇了摇头。
竟是气急攻心，吐血而亡！
太极殿外一阵冷风吹过，柳枝沙沙作响，仿佛谁在哭泣。
殿中却一片死寂。
沈栖竹睁大了双眼，拼命挣扎，但只发出微弱的几声呜咽。
然而虽然声音微弱，但在安静的大殿中却极为突兀，胡骨立刻拧眉望了过来。
几乎同一时间，万清迈步经过一众匍匐在地的士族大臣，走到胡骨身边站定，神情清冷，“该说的都说完了，报仇的时候到了。”
胡骨挑眉看了沈栖竹一眼，转过脸笑呵呵地对万清道：“对！该报仇了。”
他朝站在大殿两侧的甲士大手一挥，“把这些人都拉出去，和他们的家人团聚吧。”
殿中甲士齐声应是。
跪在地上的士族大臣被粗暴拉出殿外，一路狼狈拖拽，自高台上连滚带爬去到前廷。
还有几名甲士看着龙座上的陈宪和张芙，一时束手束脚，不敢上前。
胡骨踹了离得最近的甲士一脚，“愣着干什么？一样拖走！”
几名甲士方诚惶诚恐地走上龙座，正要上手，陈宪先坐起了身子，一手揽过张芙，一手冲甲士挥了下衣袖，气势不减，“不用你们动手，我们自己走。”
说完，便挺胸昂首，拉着张芙一步一步走出太极殿。
胡骨最看不惯人这副模样，一时怒从心中起，快步跟上去，欲要自背后将陈宪张芙二人自高台台阶上踹下。
万清横移一步，皱眉拦下他，“说好了报仇要按我说的来，你现在把他们两个踹下去，我这戏还怎么唱？”
胡骨瞪了万清一眼，深呼吸几口，才强压下怒气，余光瞥见沈栖竹，终于有心思放到她身上：“沈小姐，我正要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先送上门来了。这样也好，倒省了我的时间。”
他抬手抓住沈栖竹的胳膊，竟是要亲自将她拖拽出殿外。
万清直接握住他抓着沈栖竹胳膊的手，眉头紧锁，急切问道：“兄长这是何意？”
胡骨一愣，半晌方回过神来，“你叫我什么？”
万清抿抿唇，到底还是又喊了一声，“兄长。”
“好！”胡骨抚掌大笑，眼角有细微水痕，竟是笑出泪来。
他松开抓住沈栖竹胳膊的手，“看在她是你阿姊的份上，我会帮她跟王爷美言几句的。”
蔡蓁双目圆睁，这个沈栖竹竟然是叛军部将的阿姊！
沈栖竹也是听得心惊肉跳，什么王爷？美言什么？
今晚接收到的信息实在太多，她现在脑子一团乱麻，根本想不出这其中的关联。
万清也是一愣，抓住他的胳膊，紧张地问：“你说的是不是北齐王爷？他怎么会认识我阿姊？”
胡骨看着万清焦急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阿姊若有机会跟了北齐王爷，也算是个好归宿，你切莫阻拦她的好姻缘。”
万清心底一沉，少顷，收拾好心绪，抬起头，道：“既然兄长和王爷还有后话，那我们就快些了结建康宫这里的事吧。”
胡骨满意地点了点头，“好。”
冲身后甲士一挥手，便有三名甲士上前押着沈栖竹和书画蔡蓁三人下了台阶。
他们一行人腿脚利索，在最下面的那层高台空地上，赶上了互相搀扶着慢慢走下台阶的帝后二人。
胡骨拦下帝后，并没有将他们绑起来，也没有把他们赶下去，而是就让他们和他一起在高台上，亲眼看着台阶下这些人的下场。
数十步台阶之下是开阔的前廷，足足比太极殿的高台占地大了两倍不止，地面全用青石铺设。
两排柳树沿着太极殿高台的边线栽种，将前庭隔成中间宽两边窄的三个区域。
此刻，前廷黑压压地跪着一片，京中凡是叫的上名字的士族，一家老小全部双手反剪捆缚在此，四周围着成列的执刀甲士，刀锋在月光下反着冷光。
之前跪在太极殿中的士族大臣已经回到各自的家族之中，同自己的父母妻儿跪到了一起。
靠近高台的人群之中，有一名肚子滚圆的中年男子猛然站起，质问台阶上的胡骨，“家父何在？”
沈栖竹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呜咽两声。
胡骨眯眼探身瞧了瞧，“原来是程大人啊。”
此时正好有甲士将太极殿中的尸体抬了下来。
胡骨便给程显指了指，“喏，你父亲在这儿呢。”
他朝甲士扬了扬下巴，“把程老爷子给程大人送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