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又回了青柳村。
村子还在,房子还在,老柳树还在。
可他记忆里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他在村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一路盲目的走着,不知道在寻找什么,走在中途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少女,浑身是血,躺在乱坟岗里,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脸颊,皮肉翻卷着,还在渗血。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边牧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乱坟岗。
他在附近找了个山洞,生了火,给她喂了水,把伤口清理干净,用撕碎的衣襟包扎好。然后他坐在洞口,守了她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边牧,愣了很久。
“你是谁?”她问。
“路过的人。”边牧问,“你叫什么?”
“……黎琅。”她说,“我叫黎琅,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那是永泰三十七年的冬天。
边牧二十岁,黎琅十七岁。
他们在那个山洞里住了三天,等黎琅的伤好了一些,能走路了,才离开。
边牧不知道要去哪里,黎琅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往前走,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子,翻过一座又一座山。
后来,边牧发现自己走了一圈,他又绕回了靖州。
那时,义安盟刚刚有了雏形。
老盟主站在城门口,看见这两个年轻人,一个背着刀,一个脸上带着疤,风尘仆仆,像两只迷了路的鸟。
他笑了笑,朝他们招了招手。
边牧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路。
普普通通,却一步一步。
身边,是他从乱坟岗里救回来的姑娘。
他也能救人了。
他想。
他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在他眼前闪过。
他往前走。
后来。
便是现在了。
……
黎琅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
边牧说完之后,又灌了一口酒。
那坛酒早就空了,他还举着往嘴里倒,倒了两下,发现没了,就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他说。
林柚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想别的事。
季之遥口中,那个藏在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小村庄……不就是新手村,溪林村么?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故事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惊天秘密,没有所谓的阴谋,只有活生生的人。
林柚看着边牧。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她明白为什么。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浇不活死去的人,填不平心里的窟窿,更挡不住这世道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刀。
黎琅走到边牧面前,把那坛空酒坛从他手里拿开。
“别喝了。”她说。
边牧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黎琅没有看他,只是把酒坛放到一边,又从桌上倒了一杯温茶,推到他面前。
“喝这个。”
边牧看着这杯茶,淡淡的笑了笑。
“谢了。”他说,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
林柚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两个都不是会说话的人。可有些话,不用说。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她说,“故事听完了,我该去忙别的事了。”
边牧抬头看她,“这就完了?”
“完了啊。”林柚歪了歪头,“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边牧噎了一下,竟然真的认真想了想,“也是。”
他站起身,朝林柚抱了抱拳,“多谢你听我说这些。说出来之后……确实好多了。”
“嗯。”林柚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黎琅的注意力都在边牧身上,这时忽然回神,她去门外拦住了林柚。
“抱歉姑娘,我什么都没找到……”
那日,林柚给了她两张画像。黎琅动用了三山的手段,却什么都没找到。
这两个人,像是不存在一般。
黎琅取出三山令牌,她缓缓摩挲了下。
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只是曾经如何念着,在记忆里,情绪里不舍的地方,等她回去之后。是见到了曾经的友人。也见到了昭姐姐。
他们一如既往,只是黎琅知道,他们都不是曾经的人了。
有了新的羁绊,新的生活。曾经的相互扶持,相互理解,相互只有自己的时期,早也不再。
如今……她也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和牵挂了。
林柚把她的手推回去,“没事,找不到是因为,他们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之前,只是我做了一场梦罢了。无妨。我先走了。”
黎琅见她背影离去,姑娘的脚步,透着于平日冷静不同的缓慢。
她再次回去书房,见边牧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要再喝一杯吗?”她问。
边牧眸光柔和:“嗯……”
他捧着热茶,而后喃喃道:“抱歉,黎琅……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如何面对你。”
他想了想,这才慢慢道。
“黎琅……我知道,自己只是运气好是那一段曾经的见证者。我只是记着,不敢忘却。我也,是一个胆小鬼。”
他离开漠国,是为了想回家看看,更多的是逃避。
季将军,季姐姐都死在了那……最该活着的人死了。
而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可什么都没留下来,可他……却还活着。
曾经他不解,为何将军跟季姐姐要送死……回漠国躲着不好吗?
现在如今他已二十有七,不再是曾经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
季将军若像他这般想法……他就不是季将军了。
他想保护的百姓若死了,可他活着……他作为将军,有何意义?
他自知自己只是运气好见证了这一切,运气好得了几分他们的关怀。
他出身乡野,所学所看,大多都在北漠,他的仇,他的恨仍然都在。
只是被安稳的日子磨灭,又被他们的牺牲而惹得退却。
他不想打仗,不喜欢杀人,可更不想背叛家人的死。
他想……活着。
于是他逃避了。
所以他离开了,所以,他留在了义安盟。
回来后,他有过想找安宁的想法,可他没见过她,又能从哪里找?他是她何人?她的父亲,哥哥,都在找,他算什么?
这只是个念头。
他想过给季将军他们报仇,可他怎么报?
在义安盟逃避的日子,新帝来了,听说冯绪死了……薛无命也死了,他的仇人,都死了。
他本应该快活,可却觉得自己不配。
义安盟一块记住曾经那些伤痛的地方,所以他愿意守在这,守在自己家这里。
哪怕他逃避了,但只要还记得……或许就不会背叛了吧
黎琅轻声道:“所以,你听到了我那时候的话。”
边牧知道了她对他的心意,那天的话,她说选百姓还是选他,他都听到了。
边牧耳尖红了红,撇过脸去,“嗯。”
黎琅却笑了,她只是说:“无需在意,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