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一层大厅。
圆桌撤了两张,拼成一条长桌。
桌上没酒,只有三摞材料,一台老式计算器,两杯白开水。
马长征坐在对面,领口还没理平,脸色发灰。
他左手边是县财政局长周林,右手边是县卫健局长赵清河。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先说话。
楚天河没坐主位,随便拉了把椅子,坐在长桌中段。
秦峰站在他后侧,手里拿着记录本。
“开始吧。”楚天河说,“先说医院工资。”
卫健局长赵清河喉咙发干,翻开材料。
“县人民医院在编人员四百二十七人,合同制一百八十六人。截止今天,基本工资拖欠四个月,绩效拖欠六个月,五险一金补缴缺口一千九百八十万。”
楚天河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是缺口。到账多少?”
赵清河声音更小了。
“本月到账……二百一十万。”
楚天河点点头,转向财政局长周林。
“账上现在有多少?”
周林抬眼看马长征,马长征没表态。
周林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县级财政一般公共预算账户可用余额,四百七十二万。”
“医保周转呢?”
“二百三十万。”
“教育专户?”
“锁定,不能动。”
“不能动还是不敢动?”楚天河问。
周林嘴角抽了下。
“市长,严格来说,是不能动。”
楚天河拿起面前那份《安顺县公务接待月报》,翻到最后一页,抬手敲了敲纸。
“这个月接待费,六百八十万。”
“你跟我说不能动。”
周林一下子不敢吭声。
马长征接话了,语速很快。
“楚市长,接待费有历史遗留,也有招商任务。现在县里靠什么活?靠项目。项目靠什么?靠谈。谈就有成本。”
楚天河看着他,不接争辩,直接问周林。
“今天中午后厨那两桶龙虾壳,算接待吗?”
周林额头冒汗:“这……今天是两家客商。”
“客商名单。”
马长征立刻接:“我这有。”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递过去。
楚天河接过来,扫了一眼,放下。
“一个手机关机,一个号码空号。马书记,名单不错。”
马长征的脸一下沉了,转头盯向办公室主任老齐。老齐腿都软了,连连摆手。
“不是我,我是照招商办报的……”
楚天河摆手。
“别演了。”
“现在说医院。”
他把材料往前一推。
“拖欠工资,谁签字同意延发?谁批准把医院结算款挪到接待、会务和景观项目?”
周林声音发颤。
“是……县里常务会集体决定。”
“会议纪要编号。”
“安常会〔20xx〕17号。”
“拿来。”
周林赶紧翻包,手都抖,翻了半天才把纪要拿出来。
楚天河接过后,先看签发栏。
马长征,签了字。
常务副县长,签了字。
分管财政,签了字。
他把纪要轻轻放下。
“好。”
“程序上你们很完整。”
“结果是医生拿不到钱,病人挂不上号,领导家属插队给狗看病。”
这句话不重,却把桌上三个人都压住了。
马长征脸皮很厚,这时还想顶一下。
“楚市长,个别人的行为不能代表全县干部。王勇我已经停职。医院这块我认。可财政盘子不是一天烂的,您不能把账全压我头上。”
楚天河点点头。
“你说得对,不是一天烂的。”
“所以我今天不跟你吵历史。”
“我只要今天能执行的动作。”
他看向秦峰。
“老秦,记决议。”
秦峰翻开新一页:“请讲。”
楚天河一条一条说,语速不快。
“第一,安顺县财政支付权限,从现在起,由市财政局临时监管。时限三个月。三个月后根据整改结果决定是否续管。”
“第二,成立安顺县财政应急专班。市财政局孙国强牵头,市审计局、市卫健委、市人社局各派一名副职驻点。今晚到位。”
“第三,县人民医院拖欠工资和社保补缴,作为第一优先支付项。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工资清册复核,七十二小时内首笔拨付到账。不到账,我找人,不找理由。”
“第四,安顺县所有公务接待、会议费、景观维护费,从今天起一律冻结,未经专班联签不得支出一分钱。”
“第五,县医院不得再发生非医疗急救性质的领导插队会诊。违反一次,县卫健局分管领导停职检查。”
五条念完,食堂大厅彻底安静。
马长征终于坐不住了。
“楚市长,这个决定太重了!”
“财政接管是大事,得走市委程序,不能一句话就——”
楚天河抬眼看他。
“你要程序?可以。”
“我现在当着你和县局长们,把电话开免提,给市委值班室报备,给市政府办公室发文,给市财政局下达指令。你还有意见?”
马长征噎住了。
他其实不是要程序,他是要拖时间。
楚天河没给他这个时间。
他直接拿出手机,当场拨号。
“市政府总值班?”
“我是楚天河。记录口令,形成纪要:即刻启动安顺县财政应急监管机制。五分钟后,我的短信版决议发你,二十分钟内出文号,传真到安顺县政府、财政局、审计局、人民医院。”
“对,我现在在安顺。你让孙国强立刻带队出发。”
电话挂断,楚天河又拨第二个。
“孙国强。”
那边声音很快传来:“市长,我在。”
“你现在带人来安顺。三组人,财政、审计、人社。到县里先接管支付口令,再接医院工资清册。今晚不睡也要把底数摸出来。”
“明白。一个半小时到。”
“不是明天,是今晚。”
“收到。”
楚天河放下手机,看着马长征。
“程序给你了。”
“还有问题吗?”
马长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他知道,这一步已经挡不住。
挡不住,他就换打法。
马长征抬手按住太阳穴,皱眉,身体慢慢往后靠。
“楚市长……我这两天血压一直高,头有点晕。”
他说着还咳了两声,声音虚得很。
“今天情况特殊,我怕我状态不好,影响执行。要不我先去县委医务室测个压,晚点再跟专班对接?”
秦峰在后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套他见多了。
楚天河却点了点头。
“身体不好,应该去医院。”
马长征心里一松,以为楚天河松口了。
“对,我就去量个血压,稍微缓缓——”
楚天河把话接完。
“既然你身体不好,从现在起,你住医院。”
马长征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住县人民医院。”楚天河看着他,“就住急诊大厅旁边那间值班房。你不是总说自己心系民生吗?正好。”
“住到什么时候?”马长征下意识问。
“住到医院拖欠工资第一笔发放到账。”
楚天河一字一顿。
“你不是县委书记吗?你在现场,专班办事更快,群众也更放心。”
马长征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合适!我还要主持县里工作!”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
“县里工作,我替你盯。”
“你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医生工资发出来。”
“你可以理解为驻点办公。也可以理解为表态。”
马长征急了,声音拔高。
“楚市长,你这是变相软禁!我有组织身份,你不能这么搞!”
楚天河看着他。
“我没限制你通讯,没限制你会客,没限制你办公。你手机在你手里,文件也在你手里。”
“我只是把你办公地点,从县委楼,换到医院。”
“你不是一直说安顺困难吗?那就先从最困难的地方开始。”
马长征胸口起伏,半天憋出一句。
“我要向市里老领导汇报。”
“你可以汇报。”楚天河说,“现在就打。”
马长征真的打了。
他当着众人面,拨了个号码,语气瞬间软下来。
“周老,是我,长征。楚市长在安顺,今天事情有点误会……现在要接管财政,还让我住医院,这个做法太过了,您看能不能……”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马长征连连点头。
“好,好,我把电话给楚市长。”
马长征把手机递过来,手有点抖。
楚天河接过,开免提。
电话里是个年纪大的男声,带着官腔。
“天河同志,我是周其山。长征这人我了解,毛病有,但底子还是好的。你刚上任,手段别太硬,容易伤和气。安顺情况复杂,慢慢来。”
楚天河语气客气,但没有退。
“周老好。您关心安顺,我理解。”
“我今天在县医院看到医生四个月没工资,病人排不上号。这个慢不得。”
电话那头沉了下。
“那也不能让一个县委书记住医院吧?传出去不好听。”
“周老,拖欠工资更不好听。”楚天河回,“我让他驻点,不是羞辱,是负责。等钱到账,人自然回去。”
周其山声音一冷。
“天河,你这样做,不给老同志面子。”
楚天河没有接这句情绪。
他只说了一句。
“周老,我给安顺群众面子。”
然后,他把电话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
全场鸦雀无声。
马长征脸都白了。
敢当面挂周其山电话,他没想到楚天河真敢。
楚天河把手机还给他。
“马书记,走吧。”
“去哪?”马长征机械地问。
“医院。”
——
县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晚班交接刚开始。
几名医生还在窗口核对药单,见门口进来一群人,都愣住了。
刘建民先一步到,清了块区域,摆了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旁边临时拉了个白板,上面写着四个字:**驻点办公**。
下面又加了一行:**工资专班接待点**。
马长征看到这块白板,脸一阵青一阵白。
“楚市长,你非要这样吗?”
“不是我要这样。”楚天河看着他,“是账本逼你这样。”
他转向急诊护士长。
“护士长,这里借你们一块地方。马书记今晚起在这办公。你们有工资问题、后勤问题、排班问题,直接提。”
护士长先是愣,接着点头。
“好。”
后面几个医生听见了,彼此看了一眼,眼神很复杂。
有不信,有解气,也有担心。
楚天河没做动员讲话。
他只对马长征说:
“桌子给你了,灯也亮着。专班到之前,你先把医院工资清册自己过一遍。漏一个名字,我找你。”
“今晚你就住这。”
秦峰把一套简易折叠床放在值班房门口。
床不大,军绿色帆布,连枕头都是最普通那种。
马长征看着那张床,嘴角抽动,终究没再说话。
楚天河转身往外走,走到大厅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马书记,安顺不是你家后院。”
“今晚开始,先学会排队。”
他说完,迈步出了急诊大厅。
身后,白板上的“驻点办公”四个字,在灯下很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