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春节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江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挂满了红灯笼,千家万户都在剁饺子馅,准备看春晚。
但在东江新区华芯二期的工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百号人,从市长到普通焊工,全都没回家。
无尘车间外面的临时指挥部里,楚天河裹着军大衣,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是刚煮好的饺子,热气腾腾。
但他一口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监控大屏。
屏幕里,林枫和赵明远正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工程师,围着那台刚抢回来的、像座小房子一样的荷兰光刻机。
张得志老师傅趴在地上,正用水平尺一点点校准那几吨重的底座。
哪怕偏一微米,这几亿美金的大家伙就算废了。
“还有多久?”
楚天河问。
“最后调试了。”
顾言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秒表。
“老张说,底座已经稳了,林枫正在给激光源充气,只要这口气不出岔子,今晚就能点火。”
点火。
在芯片行业,这个词比火箭上天还神圣。
意味着从土建、设备进场、工艺调试,到最终打通整个生产流程,生产出第一片合格的晶圆。
这是一条从无到有的生死线。
成了,江城就有了自己的护城河,败了,之前砸进去的几百亿,还有楚天河赌上的政治前途,全完。
……
车间里。
林枫的手有点抖。
平时那个在实验室里狂得没边的天才,此刻却像个第一次上手术台的实习医生。
因为这台机器太精密了,也太娇贵了。
“林工,激光源压力正常。”
“掩膜版对准完毕。”
“光刻胶涂布厚度……完美。”
一个个数据通过对讲机传到耳朵里。
林枫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得志。
“张师傅,您来按吧。”
张得志愣了一下,摆摆手。
“我?我不行!我就是个大老粗,只会磨铁,这种高科技玩意儿,得你们文化人……”
“没有您磨的那个底座,这机器根本转不起来。”
林枫一把拉过张得志满是老茧的手,按在了那个绿色的启动按钮上。
“这是一代人给一代人的交代。”
林枫认真地说。
指挥部里,楚天河也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
他没有进去。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属于这些真正的创造者。
“启动!”
张得志吼了一嗓子,仿佛在打铁时喊号子。
手指重重按下。
“嗡!”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瞬间穿透了厚厚的隔音玻璃。
那不是噪音,那是未来心脏跳动的声音。
极紫色的激光束亮起,精准地打在涂满光刻胶的硅片上。
机械臂像变魔术一样快速移动,刻蚀、显影、清洗……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五分钟后。
第一片12寸晶圆从出料口缓缓滑出。
赵明远一把抢过晶圆,哪怕隔着好几层防护服,大家都看到了他颤抖的肩膀。
他把晶圆放在显微镜下,调焦,再调焦。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指挥部里的楚天河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快得不行。
“怎么样?”
顾言忍不住问。
对讲机里传来了赵明远带着哭腔的咆哮:
“成了!线条完美!良率98%以上!居然比荷兰原厂的数据还好!”
“哄!”
车间里瞬间炸开了锅,那帮大老爷们抱成一团,有人扔帽子,有人直接躺在地上打滚。
林枫摘下面罩,对着监控摄像头比了个大大的赞。
“成了。”
楚天河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这几个月来的压力,那个黑账本,那次跨省抢设备,还有苏清瑶在海外的奔波,那些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值了。
“放炮!”
楚天河转过身,对外面的秦峰喊道。
“把那二十箱烟花全给我点了!让全江城的人都听听,咱们东江的声音!”
“好嘞!”
秦峰早就等不及了,把烟头一扔,拿着打火机就冲了出去。
“砰!砰!砰!”
璀璨的烟花升空,照亮了整个东江新区的夜空。
那绚烂的光芒下,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现代化厂房,是无数家庭的希望,是一座老工业城市的重生。
工人们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没有穿演出服,就是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
大家围着那堆篝火,脸被映得通红。
楚天河走了过去。
“市长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本来还在欢呼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下,然后齐刷刷让开了一条路。
“大家辛苦了。”
楚天河没有像往常那样发表长篇大论,也没有说那些官话套话。
他只是走到那个煮饺子的大锅前,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
“今晚是大年三十。”
楚天河端着碗,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大家都想家,但这顿饺子,是为了咱们的家更有底气吃的。”
“以后,咱们江城造的东西,不再是别人看不起的拖拉机,而是全世界都抢着要的芯片!”
“吃饺子!”
“吃饺子!”
工人们大声回应,很多人眼里含着热泪。
苏清瑶一直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相机,默默记录下这一幕。
她拍下了烟花下的厂房,拍下了林枫和张得志抱在一起痛哭的画面,也拍下了楚天河在人群中那张虽然疲惫却无比坚定的脸。
这就是她爱的人。
这就是她的城市。
这一夜,江城的雪下得很大。
瑞雪兆丰年。
……
春节的喜气还没散尽,江城的街头巷尾就换了一副气氛。
路灯杆上挂起了红色横幅:“热烈庆祝江城市第x届人民代表大会胜利召开”。
这是江城的大事。
尤其是今年的会,格外不一样。
坊间传言,那位只当了几个月代市长,就把江城翻了个底朝天的“楚阎王”,要在这次会上转正。
但能不能转正,还不好说。
虽然华芯二期点火成功,给江城这艘老破船装上了核动力,但船上那帮习惯了吃拿卡要的蛀虫们,这几个月可是被整治得不轻。
“廉政账户”逼得多少局长卖房退钱,“城市复兴基金”又让多少习惯了躺着赚钱的包工头没了活路。
这帮人现在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虽然不敢明着咬人,但这几天,各种匿名信、举报材料像雪片一样飞进了人大代表们的信箱。
有人说楚天河把金地集团的优质资产贱卖给了外地资本,存在利益输送。
有人造谣他和那个漂亮女记者苏清瑶关系暧昧,甚至把她在海外采访的照片p成私密照到处发。
哪怕苏清瑶和他已经领证了,但这脏水泼得还是恶心人。
市府大院的小会议室里。
秦峰把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举报信拍在桌上,气得脸都青了。
“市长,这帮孙子太下作了!这些信全是咱们前段时间查办的那些“黑名单”企业老板搞的,带头的那个园林局前局长孙连城的老婆,甚至在代表驻地门口撒泼打滚,说你是打击报复!”
“秦局,别激动。”
楚天河正在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狗急跳墙嘛,正常。”
“可是……”
秦峰压低声音。
“咱们在代表团里摸过底,有几个代表团团长态度很暧昧,如果不采取点措施,到时候投票……万一没过半数,那咱们这几个月的辛苦可就……”
这才是最要命的。
按照程序,代市长如果没选上市长,那就得立刻辞职。
到时候,华芯还没稳,东江新区刚起步,金地集团的烂尾楼还在收尾,一旦换个不干事的上来,不仅前功尽弃,甚至可能真的把楚天河送进去。
“措施?什么措施?”
楚天河放下文件,淡淡地看着秦峰。
“去抓人?还是像他们一样去搞串联?去请代表吃饭?”
“不是……总得解释一下吧?”
“解释就是掩饰。”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车流。
“他们搞阴谋,咱们就搞阳谋。”
他转过身,对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顾言说:
“顾言,那份“城市复兴基金”的一期审计报告,做好了吗?”
“早做好了。”
顾言推了推眼镜。
“不仅有审计报告,还有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图,包括那些通过这笔基金发下去的农民工工资明细,甚至每一块砖头的采购价,都清清楚楚。”
“好。”
楚天河又看向秦峰。
“秦局,“廉政账户”的退款情况,整理出来了吗?”
“整理好了。”
秦峰点头。
“一共退了三个多亿,这里面除了那些死也不退被抓的,大部分是一把手带头退的,但这名单……要保密吧?”
“要保密。”
楚天河点了点头。
“但总数可以说,还有,那些没退被抓的典型案例,把证据链做得扎实点。”
“市长,您想干嘛?”
秦峰有点没懂。
“把这两份材料,印五百份。”
楚天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明天一早,发给每一位人大代表,就在他们的早餐桌盘子里,不用信封,也不用偷偷摸摸。”
“啊?发这个?”
顾言愣了一下。
“这……会不会太直接了?这等于把底牌亮给人看啊。”
“就是要亮给他们看!”
楚天河声音提高了几分。
“那些搞事的,不是说什么利益输送吗?那就让他们看看,送了多少,谁拿了!”
“不是说我打击报复吗?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查出来的那些蛀虫,到底吞了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钱!”
“而且……”
楚天河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相信咱们的人大代表,大部分是有良心的,他们虽然会有顾虑,会有小九九,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不信他们分不清什么是为了江城好,什么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坦坦荡荡,无惧无畏。”
这就是楚天河的态度。
也是他对这座城市最大的尊重。
顾言和秦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那股子热血。
这招虽然险,但确实绝。
比起那些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搞小动作的人,市长这种光明正大的手段,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行!我这就去办!今晚通宵印!”
秦峰拿起材料就往外跑。
“等一下。”
楚天河叫住了他。
“顺便给家里打个电话,让清瑶别理那些谣言,告诉她,明天的会,让她穿那件红色的风衣来,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好嘞!”
秦峰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