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荔眨眨眼,睫毛轻颤,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愣了一瞬才猛地抬头,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和歉意。
“啊?你也还没吃?我马上给你拿个碗!还有勺子、筷子,你想喝粥还是吃点别的?冰箱里有蒸好的小笼包……”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厨房跑。
孙繁星望着她,眼神有点飘,视线落在她耳后一小块淡青色的旧疤痕上,没接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像透过她。
望见很多年前某个同样瘦小、缩在墙角啃冷馒头的影子。
早些年,她恨过不少人,连老天爷都骂过几回。
咬着牙、攥着拳,在暴雨夜里蹲在出租屋楼梯间哭得浑身发抖。
一遍遍质问:怎么偏偏挑中她受罪?凭什么所有苦都要她咽下去?
后来听说,原来景荔这个被外人称作“别人家的孩子”的乖乖女。
也被林月梅磋磨得够呛。打翻一碗汤要跪碎玻璃碴。
抄十遍《弟子规》才能上床睡觉,寒冬腊月被罚在阳台背课文直到冻得说不出话……
那会儿她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像终于有人陪她一起摔进坑里了。
不至于独自一人,在泥泞里爬得那么累、那么孤。
她顿了顿,喉头微动,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你打算搬回孙家吗?外公最近身子虚,总念叨你。
咳嗽厉害了整宿整宿睡不着,你多回去陪陪他,哪怕就坐一会儿,他也高兴。”
景荔一怔,手还停在半空,眼睛睁大了些。
怔怔望着姐姐,声音有点发紧:“你……真希望我回去?”
孙繁星笑得挺实在,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是你该站的位置,我为啥拦着?你是我亲妹妹,我又不想跟你比谁更惨、谁更委屈。
咱俩都啃过冷馒头、熬过长夜,还在同一个破屋里挤过一张单人。
盖过同一床发霉的棉被……还非得把对方往泥里踩?孙中华给不了咱们暖意。
咱俩搭把手,总比互相添堵强。”
景荔胸口忽然一热,像有团温热的炭火猛地燃起。
鼻子也酸酸的,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她悄悄吸了吸气,把那阵汹涌压下去。
她看着姐姐,目光沉静而坚定,点头:“嗯,我答应。”
孙繁星长长呼出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憋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她一把攥住景荔的手,掌心干燥微烫,力道很稳:“血亲就是血亲。不帮衬可以,但没必要背后捅刀子。爸不在乎我们,咱们又不是非得靠他活着。要爱,就彼此给一点。给不了,至少别撕破脸,留点体面,也留点余地。”
她从来不是贪心的人。
小时候是憋屈过,怨过命不好,躲在被窝里咬着被角偷偷哭。
觉得老天不公,偏要把烂摊子全堆在她身上。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害她的,是孙中华的冷漠与算计,是林月梅的刻薄与阴毒。
而景荔,是这场烂局里,最干净的那一个。
像雪后初霁时悄然落在窗台的一片新雪,未染尘埃,未沾污浊。
景荔眼睛湿了,水光在眼底晃动,却没掉泪。
只轻轻喊了声:“姐姐……等梁骞回来,我就收拾东西回家。”
孙繁星立马张开胳膊,一步上前,紧紧抱了抱她。
下巴轻抵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咱不是仇人,以后也不当敌人,行不行?”
两个从小没人捧在手心、没人蹲下来好好牵着手走过一段路的人。
早被岁月掏空了,心口留着风穿堂而过的空洞,可此刻,那空洞里,终于落进了一粒温热的种。
与其抢那一点可怜的、稀薄得几乎要散尽的微光,不如彼此伸出手,一起点起一盏灯。
哪怕只是小小的火苗,也能映亮两张脸,暖透两双手,照见前路不至于彻底黑暗。
苦,早已经吃够了,嚼烂了,咽下了,连胃里都泛着陈年的涩味。
可为什么还要把满腹苦水,一股脑儿泼向那个唯一可能暖自己的人?
泼向那个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往你心口递火柴的人?
景荔吸吸鼻子,眼眶微微发红,却没让一滴泪掉下来。
转身就往厨房走,围裙带子在腰后轻轻一甩:“我给你盛饭去!”
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容推辞的劲儿。
孙繁星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耸一耸的。
手指还虚虚点着梁骞的方向:“哎哟,我可算摊上个天大的便宜了!梁骞亲自下厨给我炒菜。
这事儿我能跟街坊邻居吹三年!不,五年!
回头我还要录个视频,配上字幕:‘震惊!千亿总裁系着围裙颠勺,我家餐桌从此自带bGm!’”
景荔脑子转得快的地方贼快,像闪电劈开乌云,一瞬通明。
可该懵的时候真是一点不含糊,浑然天成,毫无破绽,连迟疑都显得格外诚恳。
她听孙繁星这么一说,也跟着乐了,眼睛弯成两枚小月牙。
脱口而出:“那回头让大叔给你天天炖汤、蒸蛋、煮面,顿顿管够!
鸡汤要文火煨足三小时,蛋羹得用温水调、细筛过,面条还得手擀,宽窄均匀,筋道爽滑!”
话刚出口,她心里忽然嘀咕了一句: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像裹了层糖衣的纸包,甜里透着点说不清的别扭……
但念头只是一晃,转头就忘了,压根没往深里琢磨。
更没想起要去翻翻梁骞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
孙繁星哪知道景荔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大叔”就是梁家那位跺跺脚。
整个金融圈都要抖三抖的顶顶厉害的主儿。
是梁氏集团真正握着决策权、连董事会都需仰其鼻息的掌舵人。
瞧景荔一脸平常,笑得挺自然,眼神澄澈又坦荡。
连一丝狐疑都没有,孙繁星也就没多问,顺水推舟当真了。
还顺手给“大叔”加了个备注:“居家型宝藏老男人,持证上岗,宜室宜家。”
结果这一晃神的误会,硬是没人想起来补一句:“喂,你家那位,可不是普通大叔啊!他身份证上印着‘梁骞’仨字,不是‘王建国’!”
谁会想到?
自家老公叫啥、干啥的,还不该自己清楚?
这问题本该刻进婚书第一页,可偏偏,它被漏印了。
被藏进了生活的缝隙里,被日常的柴米油盐盖住了页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