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精神紧绷的张国维大营没有任何动静,他们已经察觉了一丝的端倪。
张国维的营帐里,舆图铺在案上,他的手指从沭阳划到邳州,又从邳州划到宿迁,最后停在淮河入海口的方位。
他现在指的位置,正是齐雪目前停留的位置。
她的船队走到淮河下游,眼看还有十里地就可以进入洪泽湖,正前方却被横亘的浮桥挡住。
浮桥横跨水道两侧,连着数根小孩手臂粗的铁链。
齐雪到这的时候,是张国维原地驻扎的第二天,他们在此前已经停了一夜,派出过吴拘的人上岸打探情况,但去的人一个也没回来。
当天夜里,水位开始下降,也就一个时辰不到,齐雪的旗舰就已经歪斜着触底,剩下的船只见事不妙,开始轰击浮桥。
浮桥上的木板被炸烂,但铁链岿然不动!
“想来是清军知道了咱们的动向提前截断了水道!”张明振狠狠地一拍栏杆,咬牙切齿。
“咱们才来两天,他们要截断得多少人?”陈鸿烈不解,他话说完转身就要带人下去查看。
齐雪伸手拦住。
汤显从船舱走出来叹了口气:“怕是咱们还没出崇明,这清军就得了咱们的消息!”
“他们南下少不了掳掠汉民,这些百姓不都是民夫?”汤显说完叹了一口气。
齐雪:“此处何地?”
汤显:“盱眙!”
张明振是水将,比较了解这些:“盱眙段的淮河通航水位本就不深,想来是清军在洪泽湖入口筑坝,致盱眙段水位骤降了。”
“盱眙,其地阻山带淮,东连沧海,南抵长江,屏蔽淮安、扬州门户,清军选择在此截断水道,眼光也是毒辣!”汤显沉吟着赞叹。
齐雪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片滩涂,滩涂再往外,影影绰绰开始出现火把。
火把逐渐连成一线,从东到西,把整段河道的两岸都封住了。
火光映在河床上,碎成千万点繁星。
而那片滩涂,恰好是火把与船队之间的缓冲地带。
天渐黑透了,火把显得有些晃眼了!
“传令,火铳手就位,炮口对准两岸。”张明振抽剑开始呼喝。
陈鸿烈一甩斗篷飞奔下船舱召集人去滩涂列阵了。
月光下,滩涂上出现了一排排人影。
他们从清军火把之间走出来,猫着腰,踩着泥泞,一步步往船队方向摸。
那些人穿的是布衣,没有甲。
手里拿的是牛尾刀、木盾、短矛。
其中还夹着一些背着干草,抱着陶罐的人。
罐口塞着布条渗出黑色的液体。
“火油。”张明振低声说。
阿哈。
第一批,约莫四五百人,从东侧滩涂摸过来。
他们走得很慢,脚下是没到小腿的淤泥,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淤泥吸着他们的腿,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里爬。
船下已经逐渐开始列队。
出来的是李亨带着麾下的四千人先行展开,余下的则登上战船的各处打算登高射击。
李亨是李靖的后人,一向沉稳又有家学渊源,所以陈鸿烈很放心,没有下船陪同。
他没有先让人放铳。
船上的火炮率先接连开火,炮弹在李亨的军阵头顶划过一道道弧线。
炮弹没有打那些阿哈而是射向了那成片的火把!
那群火把熄灭了一片。
众人没有看哪里的情况而是盯着越来越近的阿哈。
李亨手抬起来,兵卒们都是崇明岛起初的老兵,很是规矩地举着火铳看着李亨的手。
他在等,等阿哈摸到离船队还有五十步时,她抬起了手。
“放。”
千杆火铳同时开火,声威浩大。
铅弹扫过滩涂,阿哈一个接一个栽进泥里。
有人倒下去就没有再动,有人挣扎着往后爬,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
淤泥被血染成了黑红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呜呜呜的号角声显得格外凄凉。
第一波退下去了。
阿哈们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回跑,有人跑了几步陷进泥里,被后面的阿哈一脚踩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第一排兵卒蹲下开始装填,第二排举起火铳再次对准前方等待着李亨的命令。
船上的炮一直没停过,岸上影影绰绰的火把经不住轰击,徐徐褪去。
那些火把也没有涌动太远而是停在了稍微远些高点的地势上,看上去是要扎营了。
目极远处,蜿蜒如同火蛇的线条还在往这边聚集。
火线有几十条,让人看了暗暗心惊!
船下船上的人一直保持战斗姿态到后半夜。
“看来鞑子今夜不会再来了,让将士们先歇息吧!”张明振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告辞。
汤显等人点点头,一干人等散去。
张廖最后一个出去,临走回头看了眼齐雪。
齐雪摆摆手指了指潇潇跟韩莹示意她有人保护。
次日一早,本就晚睡的齐雪被一阵锣响惊醒,她刚睁开眼外面的呼喊跟脚步声就呼噜噜响起来。
“鞑子又来了!”听声音外面在喊的是陈鸿烈。
这晚所有人都是和衣而睡,齐雪站起来拿起头盔,提起七星剑挂在腰间,走出船舱就看到岸边人头攒动。
走在最前面的队伍里男女老弱都有,那些人手被绑着用绳子穿成百人的横队,队伍有七八层全都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背后还捆着柴草,人群里夹着不少包衣阿哈,他们提着牛尾刀拿着木盾背着陶罐在里面压着这些人!
“都是汉人那!”潇潇裹了裹兜帽,手捧起来哈了哈气取暖。
汤显也是叹气。
包衣阿哈押着同胞走在最前面替清军挡子弹,却以为自己比身后被绑的汉人高一头。
这就是奴隶的悲剧,用主子的鞭子抽别人,忘了自己也是被打的那个。
“怎么办?”船下列阵的李亨咬牙切齿焦急万分。
陈鸿烈在船上攥着腰刀的手一抖:“打!”
“慢!”齐雪手往前一伸,带着糯劲制止。
李亨原本要斩落的腰刀收住,第一排的兵卒手指离开扳机。
前面的队伍徐徐向前,那群人里有体弱的被秋日的寒风一吹受不住一头栽倒。
倒下的人被队伍拖着往前走,在河床上留下一道道拖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