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有圣旨!夫人唤您去松鹤堂接旨!”
茵陈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脚步却很轻,声音也尽可能的柔和。
这是松院奴婢多年养成的习惯,沉稳、安静,切莫有一丝可能惊扰到病弱的主子。
“……”
苏鹤延愣了一下,知道劣马兄效率高,但没想到,他能如此快。
这、就成了?
圣上会松口,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郑太后呢?
她就没有任何的阻拦?
“劣马兄,你没在宫里装傻卖呆、胡搅蛮缠吧?”
太了解一个人的结果就是,总能猜到他的一言一行。
苏鹤延不禁同情某老太:啧,刚刚遭受到计划失败的刺激,又被熊孩子暴击,可怜丫!
嗯,同情她三秒钟吧。
苏鹤延轻轻抬手,丹参快速伸手,将苏鹤延稳稳的扶了起来。
院子里,已经有粗壮的婆子抬着软轿候着。
丹参将苏鹤延送到软轿上,看她坐好,这才沉声道:“起轿!”
两个婆子抬起软轿,径直出了松院。
苏鹤延这般做派,不只是懒,更是为了“演完全场”——
她刚因为病发才在御前失仪,回到伯府,哪怕吃了药,也不能立刻就生龙活虎啊。
宫里那位,敏感又多疑,真心不是好糊弄的。
就算前来传旨的人是元驽,跟随他的亦是赵王府心腹,苏鹤延也不敢随意地崩人设。
一行人穿花拂柳,通过一道道的门,一刻钟后,抵达了苏家的核心院落。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香案。
苏焕钱氏,苏启赵氏以及整个大房,还有二房、三房等所有人,全都乌压压的站了满院。
苏焕、苏启穿着伯爵、世子的公服,钱氏和赵氏作为有诰封的命妇,穿着相应品级的霞帔。
苏家其他女眷,没有诰命,也都穿着正装。
整个松鹤堂富贵华丽,端庄肃然。
苏鹤延的软轿进来,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的对准了苏鹤延。
苏家人习惯性的先看苏鹤延的脸色,还好,虽还不是气血充足的模样,却也没有惨白孱弱。
“落轿!”
丹参接收到苏鹤延的眼神,低声吩咐道。
软轿落下,丹参便熟稔的伸手搀扶。
一道身影更快,直接冲到近前,将丹参挤到了一旁。
丹参:……世子爷,您怎么又抢奴婢的差事?
世子爷不语,只一味小心的将苏鹤延扶下软轿。
“多谢表哥!”
在人前,苏鹤延从来不会说出对元驽的昵称。
劣马兄什么的,私底下,两人“互相伤害”的时候,玩一玩也就罢了,苏鹤延绝不会留下其他人伤害元驽的把柄。
“表妹客气了,你身子弱,我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
元驽一手举着圣旨,一手扶着苏鹤延。
他不只是亲自扶苏鹤延下轿,还命人取来了加厚的蒲团。
扶着苏鹤延,见她乖乖的在蒲团上跪好,元驽才退后几步,站到苏家众人面前,朗声道:“有旨意!”
众人齐齐跪拜,恭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赵王世子元驽,年十七,朕之爱侄,现任刑部侍郎,少年俊彦,忠勇刚毅,品行高洁,乃国之栋梁。安南伯之孙女,苏氏鹤延,年十四岁,安南伯世子之女,容貌秀美,贤雅淑慎……”
元驽朗声宣读,对于夸耀自己的词句,他还能淡然从容。
读到对苏鹤延的称赞时,他的声调都带着欢快。
反倒是苏鹤延本人,竟有一两分心虚:呃,不是,圣上,我真有这么好?我怎么不知道?
不过,赐婚的圣旨就是这样了。
即便是草包配花瓶,也能夸得天花乱坠。
“再者,我也没有那么差嘛。”
作为一个配得感极高的人,苏鹤延确实能够自省地看到自己的缺点,但也不会为了谦虚就抹去自己的优点啊。
她确实长得好,也确实有“才”。
咳咳,歪“才”也是才!
苏鹤延暗自点头,圣上的所有赞誉,我都担得起!
这圣旨,更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钦此!”
就在苏鹤延美滋滋的自我安慰的时候,元驽已经宣读完了圣旨。
圣旨只是赐婚,并未限制具体的婚期。
不过,既然有了圣旨,除非大虞王朝覆灭,哪怕圣上立刻死了,也不会有更改。
继任者若还要“正统”身份,就会承认这道旨意,否则他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甚至是乱臣贼子。
除非搬下这道圣旨的圣上自己撤回,否则,苏鹤延与元驽的婚事再无变动的可能!
婚礼什么的,反倒是次要的。
元驽暗暗吐出一口气,很好,他与阿延的婚事定了,就算是他自己,将来都不能推翻。
至于郑太后,也只能把他叫去臭骂一顿。
她是不可能让圣上反悔的。
就算圣上变态的想要折腾元驽,也不会如了郑太后的意。
“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
苏鹤延高举双手,恭敬地接下圣旨。
元驽将圣旨送到苏鹤延手上,然后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元驽又躬身,客气的对苏焕等长辈说道:“伯爷,夫人,世子爷,少夫人,请起!”
元驽与苏家关系不错,但他身份到底尊贵,平日里相处的时候,也是矜贵中带着客气。
今日,元驽与苏鹤延定下婚约,他对待苏家长辈的时候,也就多了尊敬与亲近。
就连二房的苏重李氏,三房的苏季小钱氏,元驽也都欠身致意。
李氏作为苏鹤延的二婶,这些年也是疼爱苏鹤延这个苏家唯一姑娘的。
细算起来,李氏与元驽也有些亲戚关系。
她的母亲就是元氏女,她是元驽七拐八绕的表亲。
“原本我还想,要不要便宜了娘家的几个臭小子!不成想,倒是被驽哥儿抢了先!”
李氏的娘家,亦是钟鸣鼎食的大家族。
家里嫡亲的侄儿,隔房的堂侄加起来,足足二三十个。
其中与苏鹤延年龄相仿的,亦有七八个。
还没有定亲的,也有五六人,完全可以挑出一个与苏鹤延“亲上加亲”。
这些人,与苏鹤延也能算得上是表兄表弟,还没有血缘关系,完全符合钱氏、赵氏的要求。
李氏原本想着,苏鹤延年纪小,身子骨还在调养,等及笄了再商定婚事也不急。
“不急?才怪!一家好女百家求啊。身子骨弱,生育艰难又如何?主母有绵延子嗣的职责,可又不是只能绵延子嗣!”
外人不知道苏鹤延的能力,作为嫡亲的婶娘,李氏如何不知道?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那些才艺,于女子而言,只是点缀。
有则最好,没有也无妨。
李氏自己就有儿子,她选儿媳妇最看重的还是家世、相貌、人品,以及能力。
而这些,苏鹤延都是上上之选。
尤其是能力二字,别的不说,单单是苏鹤延几岁起就能管理好自己身边的奴婢,将一个松院打理得宛若铁桶一般,就能窥探一二。
还有苏鹤延的诸多产业,不显山不露水,京城上下,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苏鹤延是个“富婆”,可她的收入却非常惊人。
李氏不是窥探侄女儿的隐私,更不是觊觎她的财货,而是从中感受到她的实力。
这样的女子,完全当得起一家之主母的重担。
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李氏虽然不会更偏重娘家,可也希望娘家能够继续富贵。
“可惜了!竟迟了一步!”
李氏惋惜不已,却也明白,自己慢,就不能怪别人争抢。
她只能一声叹息,暗暗将那些想法都丢到一旁。
与李氏一样,三奶奶小钱氏,眼底也有些失落。
她家侄儿也不少啊。
是,她家是盐商,铜臭粗鄙。
但,歹竹林也有好笋啊。
“我家十三郎就极好,是钱家这一辈中最有天分、最好读书的人。十三岁就通过了童试,如今十五了,家里想办法给他弄了个监生的名额,秋日就能来京城读书!”
入了国子监,半只脚就踏进了官场。
只要好生运作,即便不继续参加科举,也能入仕做官。
而这个“运作”,若苏家能够鼎力帮忙,定能成功。
小钱氏不止一次地想,“十三郎娶了阿拾,亲上加亲,伯府也能分出一些资源扶持十三郎!”
当然,小钱氏不全是为了娘家,她也心疼苏鹤延:“十三郎虽出身商贾,可也是从小锦衣玉食,读书上进,十三郎的容貌还极好——”
咳,能不好嘛,这位侄儿的生母,可是瘦马出身。
前两年,小钱氏回过一趟娘家,见过钱十三郎,那小模样,美得雌雄莫辨。
本就极美,还有着江南水乡孕育出来的温柔秀雅,有着与京城男子截然不同的魅力。
除了十三郎本身条件不错外,钱家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子嗣繁茂,当家主母没有太大的生育要求。
苏鹤延若是同意,那就是下嫁,整个钱家都只会捧着、供着,绝不会让她受丝毫的委屈。
苏鹤延在苏家是如何的恣意,出嫁后,亦能这般。
兴许还能加倍!
对此,小钱氏可以打包票,并拉着整个钱家背书!
“……可惜啊,竟慢了一步!婆母和大嫂都说过的呀,阿拾年纪小,不急着相看婚事!怎的——”
小钱氏拧着帕子,忽的想到:“不对,这是圣上赐婚,不是婆母和大嫂选定的佳婿。”
“若非元驽自己请旨,阿拾未必会嫁给他。”
这般想着,小钱氏似乎都没有那么的纠结了。
不是她家十三郎不够好,实在是元驽太尊贵、太强势。
小钱氏低下头,在心底叹息着。
两位婶婶的想法,苏鹤延并不知道。
她捧着圣旨,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
细算起来,这还是她十几年的人生里,接到的第一份圣旨。
看着圣旨上那堆砌的辞藻,她有些尴尬,可更多的还是满意:
没错!
我就是这样的好女子!
我配得上任何人!
“阿延,身子好些了吗?累不累?要不要回松院歇息?”
元驽个子高,微微低头,刚好看到苏鹤延的…脖颈。
白皙、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折断。
阳光下,还能看到一层细小的绒毛。
除了视觉冲击,元驽还能闻到那抹熟悉的,让他心安又沉醉的草木馨香。
不是馥郁的花香,亦不是甜腻的果香,而是如同雨后山林间的自然清雅之香。
或许少了几分酥软、旖旎,却是元驽梦里都渴求的味道。
“……呼!”
元驽微微调整呼吸,不能再想了,再想就又要出丑了!
他知道苏鹤延在装病,但苏鹤延的身体,又是真的不够康健。
他还是本能地担心。
苏鹤延抬起头,浅笑道:“好些了!已经吃了滋补的药膳,再歇息几日就好!”
“表兄,宫里——”那位老太太估计要闹啊!
后头的话,苏鹤延没说,元驽却心领神会。
元驽勾了勾唇角,“宫里皇伯父为我赐婚,贵人们定然也会为我高兴!”
郑太后闹又如何?
她若倚老卖老,元驽就能“年少轻狂”。
老糊涂对上熊孩子,大家一起闹,左右有个会拉偏架的皇帝,元驽一点儿都不怕。
看到元驽明明很高贵的丹凤眼,却闪烁着无赖的光芒,苏鹤延不禁有些无语。
行叭!
恶人还需,啊呸,不是,是用魔法对抗魔法。
她看好劣马兄。
郑太后的正面战火,元驽一人就能抵抗。
当然,苏鹤延不会坐视不管,她会在侧面分散火力。
“如此甚好!”
苏鹤延甜甜笑着,轻声道:“表兄且安心,我会帮你的!”
他们可是狼与狈,就算没有赐婚,苏鹤延也会出手。
元驽挑眉,俊美的面容上写满了期待。
他就知道,阿延是他的好伙伴,她总能有法子、也愿意帮他!
……
第二日,圣上为苏鹤延、元驽赐婚的消息便在京城传开了。
诸多权贵:……虽然猜到了,可还是觉得这婚事太过突兀。苏家女又嫁入皇家了?
郑宝珠以及郑家:……好个元驽,宁肯要个不能生育的病秧子,也不愿娶郑家姑娘?
苏鹤延作为当事人,则没有太多的想法。
她几乎不受赐婚的影响,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生活。
“把春苗叫来!”
苏鹤延叫来青黛,吩咐她去慈心院办差。
“是!”
青黛虽然疑惑自家姑娘为何召见慈心院养大的孤儿,但作为奴婢,她只需要听命即可。
苏鹤延看出青黛眼底的疑惑,却没有多说。
春苗是三四年前进入慈心院的,表面上看她是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实则她还有个被卖进宫里做太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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