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只瞅了一眼,眼眶便湿了。
那年的事,如今想起来还跟做梦似的,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偏她还活着的时候,待自己最好。
贾母叹了口气:“今儿团圆的日子,也叫她看看。这么好的孩子,可惜了。”
众人沉默。
忽听湘云站起身,打断了各人的思绪:“老祖宗,咱们不如行个令罢?干坐着多没意思。”
贾母点头:“也好,就按老规矩,击鼓传花。花落到谁手里,谁就做首诗,或讲个笑话。说不出的,罚酒。”
丫鬟们取了花来,背过身击鼓。
鼓声“咚咚”想起。
那朵绸花在众人手中传的飞快,起初还有些拘谨,传到湘云手中时,她故意捏着花柄晃了晃,惹得众人一阵笑。
鼓声忽急忽缓,传到了迎春手中,她动作稍慢些,到她手中鼓声恰好停了,她便红着脸讲了个“婆子算账”的笑话,众人笑的七扭八歪。
笑过一回后,鼓声又起。
这一回传到探春手里,她飞快一掷,正掷在惜春怀中。惜春敏嘴一笑,只说了句:“三姐姐耍赖,正好我也渴了,罚一杯酒罢。”说着便自饮了。
鼓声再起时,众人都有了防备。
只见那花竟是传的极快,恰巧传到宝玉手里时,他正呆呆王者窗外的竹影出神。
指尖触碰到绢花的柔软,竟恍惚想起了那年夏天,也曾有这样一朵花,穿过大观园的回廊,落在某人的妆台上。
那时他不大晓事,为着一件小事怄气、摔玉、闹得阖府不宁。如今想来,只觉得像一场隔世的戏。
“爱哥哥,花都要烂在手里了!”湘云笑着打趣。
宝玉一怔,忙把花往旁边递去,恰好是黛玉接住了。
鼓声骤停。
众人都目光都聚过来,黛玉却顿了顿,垂着眼,将那花轻轻放在桌子上。
端起酒盏,吃了一口:“女儿悲,青春已逝梦难追。”
众人赞到:“好,”有问“愁”呢。
黛玉想了想,缓缓道:“女儿愁,纵有千般心事休。”
话音落下,满室静了静。
宝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替身旁的湘云斟满了酒。
鼓声又起,那朵绢花继续在众人手中流转,从黛玉手边传开,再未回到宝玉那里。
后来湘云扯住宝玉问:“爱哥哥,方才你的“喜乐”还未说呢,这会子可要补上?”
宝玉正往嘴里放一颗荔枝,听了笑道:“没什么好补的,女儿的喜,是镜里恩情双美满。女儿的乐,是白头相守永不薄。”
顿了顿,将手中那颗晶莹的果肉放入口中,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如此一同着书便好,各有各的归处……”
探春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忽然想起那年春天,也是这样的月夜,黛玉待宝玉从未有过的冷静自持与疏离冷淡。
后有宝玉口中的:“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那时只是想着闹了别扭,今日一瞧,倒是明白了。
如此便好......
众人正热闹着,就见琥珀走到贾母跟前低语了几句。
贾母红了眼眶,扶着鸳鸯的手颤微微的站起身,直直地盯着门口处。
众人顺着目光看过去。
就见门帘一掀,走进一个人来。
穿着件青缎斗篷,戴着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进了门,才把风帽摘下——竟是元春。
虽说后来,贾母将元春假死之事与众人说了,但忽然之间出现,也是始料未及之事。
众人一惊,连忙起身行礼。
贾母张着双手迎了上去,元春上快步上前扶住:“老祖宗快坐着,叫您惦记了。”
说罢,早已不再是贵妃的元春,规规矩矩跪下给贾母行了礼。
众人在细瞧时,她比从前瘦了些,脸上却多了平和。
王夫人拉着元春的手,眼泪扑簌簌地掉。元春抬手替她擦泪,轻声道:“母亲快别哭了,今日本是团圆之日,令则,让妹妹们笑话。”
王夫人终被劝住,重新落座,亲手给元春斟酒。
元春端着酒杯,看着满屋子的人,眼圈也又些红:“真好,都在。”
凤姐儿见状,扶着腰站起来,笑道:“您难得一见,咱们可得好好热闹热闹。不如让惜春妹妹把今日这景儿画下来,往后随时都能拿出来瞧。”
惜春点头:“这个容易,只是大姐姐和三姐姐待不了多久,得先把她们画进去。”
探春笑着:“我不走,这回要多住些日子。”
探春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邬明:“北静王传信,提前打了招呼,说是圣上要对他委以重任。正巧,我也能多孝敬老祖宗几日。”
贾母听了,欢喜连声说好:“这才是正理,往后咱们贾府再添了丁,又慢慢热闹起来了。”
月亮越升越高,把整个大观园照的亮堂堂的。
桂花树的香气随着微风,一阵弄一阵淡,飘得到处都是。
众人都吃了酒,三三两两走着发散酒气。有的去看惜春作画,有的去吃妙玉烹得茶,有的就坐在廊下,静静赏月。
宝玉同黛玉并肩站在沁芳闸桥上。
“今日真好。”宝玉道。
黛玉点点头:“是。”
“往后年年这样就好了。”
黛玉没接话,只是看着水中的月亮,许久后轻声说:“咱们一同写的书,明儿个给三妹妹看罢。”
宝玉笑着应声。
远处传来湘云清脆的笑声,就像是未出阁前那般,不知又在闹什么。
凤姐儿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像是在数落她。
丫鬟婆子们也都哄堂大笑,那笑声,飘过水面,飘过桂花树……
惜春还在那张铺开的画纸前,提笔慢慢画着。
画上的人越来越多——贾母、邢王两位夫人、三春、黛玉宝钗、湘云、妙玉、李纨,还有凤姐儿挺着肚子站在一旁,连带抱着孩子的奶娘,站在男客席边的宝玉、邬明、冯紫英……
惜春画的很慢很细,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月亮偏西时,众人方才渐渐散了。
先将元春送走,她依旧是青缎斗篷遮着脸,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上了轿。
凤姐儿被王夫人催着回去歇息,嘴里还念叨着:“我再坐一会儿。”
湘云同夫婿冯紫英今夜就住在了园子里,俩人手挽着手往园子深处走去,说是要多赏会月。
妙玉回栊翠庵去了,临走时留下那套茶具,说是给探春用。
探春抱着已经睡熟的儿子,站在院子里。邬明走来,给她披上一件披风。
“夜里凉。”
探春并未应声,只是抬头看看月亮,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呢?”
“我在想,等这小子长大了,我给他讲今儿的中秋,过往的贾府……”
邬明想了想,随之也笑出声:“只怕那时候,人就更多了。”
探春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光把夫妇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一直延伸到嘉荫堂的台阶上。那里,秦可卿的画像静静挂着。画上的人在笑,笑的跟从前一样温柔。
夜风吹过,桂花落了一地,不知从哪传来歌声。听不真切,但曲调清幽。
这一年的中秋,就这样过去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还有许多个中秋要过。但今夜,这一刻,这些人,都好端端地在这里。
这便够了。
———完结———
?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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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这个故事就跟大家说再见啦!这也是我在起点的第一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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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最最要感谢的是给我鼓励、评论、打赏、投推荐票的你们!感谢每一个点进来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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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是场梦,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如果跟您心中的哈姆雷特略显不同,请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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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有相逢,咱们下一本故事里,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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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的作者!敬个礼,比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