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朕不知道?”
水溶又行云流水般的跪了下去。
“臣的意思是,贾府的事,略知一二。那位出嫁的三姑娘,轻易不回京,这一回,也是她自己求着要来的,夫妇二人从粤海赶回来的。”
殿内又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圣上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让她进来罢。”
水溶应了声,却没有动。
圣上又补了一句:“还有她的夫婿。”
宫门缓缓推开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探春站在门槛外头,穿着朴素却又不失气度。石青色的披风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紧跟在侧的是邬明,两人从得到抄检贾府的信后,便去将之前所预料的,和北静王提前吩咐的都去安排妥当后,便一直在宫门处守着。
俩人均是不卑不亢,好像天塌下来也能顶一顶似的。
引路的太监尖着嗓子念了一声。邬明便扶着探春迈过了宫门槛。
从宫门到殿前,这条路探春小时候跟着老祖宗走过。可这一回走的慢而稳。
到了殿外,太监进去通报,夫妇俩边站住了脚。
探春垂头不言不语,邬明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探春侧过脸一笑:“没事。”
里头的帘子此时掀了起来。
殿内比外头暗了些。
俩人跪在了地上行礼。
“起来吧。”头顶上头的声音不辨喜怒。
邬明搀扶着探春起身后,垂着眼规矩站着,等着圣上发话。
片刻后:“你求见朕,有何事?”
听见圣上的发问,俩人抬起头。探春看向圣上的眼睛很亮,清泠泠的。
“臣妇有一事求圣上。”
“说。”
“臣夫妇愿将开通海路所得银两,尽数充入国库。”
探春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般。殿内更静了:“多少?”
“一百五十万余两”
这一回,连水溶都惊愕地看着她。
探春看着圣上,目光坦荡:“臣妇出嫁三年有余,海路的事,臣妇不过是试一试,没成想……积攒了这些。”
见圣上还是没言语,顿了顿道:“臣妇不敢说这些银子干净,但每一两,都是过了明路的,都有账可查。臣妇愿意一并交出,只求……”
这次沉默了好久,久到圣上开口问:“求什么?”
探春同邬明跪了下去:“求圣上给贾府一条生路。”
“臣妇知道。”探春垂下头:“贾府这些年,没少惹圣上烦心。里头那些事,臣妇也知道一些。不敢求圣上宽恕,更不敢求圣上开恩,臣妇之求……”
说到此,又顿住了。
半晌后,探春挺直脊背:“臣妇之求,圣上动手的时候,能快一些。”
这话一出口,连邬明同水溶都变了脸色。
水溶大喝:“住口!”
探春并未接话,只是一味的看着圣上:“臣妇听说,抄家最怕就是慢慢来,府里的太太奶奶们,今日吓一场,明日吓一场。日日悬着心,爷爷睡不着。天长地久……长痛不如短痛来得好。”
圣上看着她,许久后才开口:“你方才说,那些银子是你们夫妇俩通海路得的?”
“是。”
“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想着去通海路?”
探春笑了:“臣妇想着,邬将军一家待我极好,既然嫁了进来,总得替他分担些,所以……”
她说的轻描淡写,可殿内的人都听得出来,那些轻描淡写下头压着多少份量。
圣上慢慢道:“你方才说,之求贾府安稳?”
“是。”
“你自己呢?”
探春抬起头,目光清澈。
“臣妇已经出嫁了,贾府的事,本与臣妇无关。不过是想着,那府里头还有自己的爹娘亲眷。还有打小看着我长大的老祖宗。臣妇不忍心看着他们被磨死。”
“你方才说,那些银子充国库可当真?”
“当真!”
“往后呢?海路的营生,可还做?”
探春的眼眸闪了闪,听出了了话里的意思。
“做!”探春真钉截铁道:“臣夫妇愿接着做,往后北地的军饷……”
说着看向圣上的眼神:“臣夫妇愿出大头。”
这一回,连水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圣上就这么看着探春夫妇二人,久到以为改了主意……
“你们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把家里的帐本理一理,理清楚了,递进来。”
探春怔了怔。随即,眼眶霍地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拉着邬明。俩夫妇一起深深叩了下去,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站起身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可脊背仍旧挺的笔直。
只见她从袖笼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奉上。
圣上轻轻翻开,就见上头写着“臣妇探春与夫君邬明,率船队自南洋返航,携带香料、象牙……等物什共计七十三船。估值约一百五十万余两。沿途新开商阜十六处,与佛郎、番国订立商约,许我朝商船自由来往,关税从轻。据估算,明年海税可增至二百万两。”
七十三船。
一百五十万余两。
又二百万两。
皇上反复地看着这几个数字,忽然大笑起来。
“传旨!”
大太监忙跪下听旨。
“既如此,抄家令改为收缴家产。即刻传旨,命锦衣卫撤出贾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宁荣二公之后,朕到底要留几分体面。”
大太监领了圣旨,疾步走出大殿。
探春耳中听的这一声’撤’,是她从筹划开通海上丝路时就盼着、并换来的。膝下的寒气早已透骨,却仍旧纹丝不动:“臣妇代阖族老小,叩谢圣恩。”
水溶立在一旁,袖中的手终于松开。
他看着那跪着的女子,一身素淡衣裳,跪了这半日,经了这么大的事,依旧脊背挺直,半分不惧,到底是老国公的后人,贾府三姑娘。
想到此,适时上前一步:“圣上仁厚。”
微微躬身又道:“此番,臣倒是要旧事重提了。”
圣上这才将目光从那本册子上转到水溶身上:“何事?”“臣确有一请,市舶司近年事务繁杂,往来文书、海外番商所献之物,皆需人登记在册。那些司官们粗枝大叶,常常出粗。”
说着看向跪在地上的探春:“此妇,精明能干,且又通晓海贸事物。况藩王曾上了两道折子……”
圣上耳中听着,眼神却又落回那本账册之上,再抬眼目光里满是笑意,指着探春夫妇:“起来吧,跪了这半日,也不嫌累。”
探春一愣,忙又叩首:“臣妇不敢。”
“朕让你起来!”圣上摆摆手,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近亲:“水溶说的对,你这样的人才,困在内帷,确实可惜了。”
话毕又转过头看着水溶笑:“朕记得,市舶司那些番商,最喜欢拿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糊弄人。往后有了她,那些把戏怕是玩不转了。”
至此,水溶心里那块石头,终是落了地。
“好了,朕也乏了。你们举荐的人,你自去安排。只有一件,女官虽不入流,却也是朝廷的人。她若做的好,朕有赏,若出了纰漏,朕可要找你这个北静王说话。”
探春跪在原地,竟有一丝恍惚。
“怎么,高兴傻了?”
邬明碰了碰她的胳膊,探春猛然回神,:“臣妇,谢圣上隆恩。”
圣上又道:“往后指望你做个明白人!”
探春了然。
她伏在地上,最后一次深深叩首。起身时,脊背依然挺的笔直。
水溶看着她转身退出御书房的背影时,忽然想起一句话。
——才自精明志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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