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明应了声，却并未回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邬海正伏案细瞧着那路径图，见他进来，笑着：“今日的事心中可都盘算清楚了？”
邬明刚要应话，就听外头的丫头说饺子煮熟，该守岁了。
叔侄俩听了，默契闭嘴，一同走了出去。
三进院张灯结彩，堂屋中弓着祖先排位，香烛明暗。正对面的桌上摆着八冷八热，当中一大盘饺子白胖饱满，热气腾腾。
更显出武将的俭朴和随意之态。
王氏笑着瞧了一眼，边布菜边问：“怎么这个时辰才回，可是贾府事多？礼送到了吗？”
邬海笑着端起酒盅，吃了口酒，还未搭话。就听邬明毫无来由的说了一句：“贾府三姑娘说的多了些，耽搁了些时候。”
话一出口，也觉不对，连忙咳嗽两声掩饰着。
“三姑娘？”王氏眼睛一亮：“我听人提起过，可是现下协理管家的那位三姑娘？听说就连那琏二奶奶都要让她三分。”
邬明含糊应了一声，连忙胡乱夹起菜，塞进嘴里。
邬海瞅了眼邬明，举起手中酒盏：“这一年都辛苦了，来，先敬祖宗，再贺新年！”
三人将酒盏端起，邬明一口饮了。却是食不知味，平日最爱的饺子，今日在口中化作无味。
耳边仿佛又响起探春清亮的声音，眼前浮现在绢纸上标准的专注模样。
“听说那贾府三姑娘与别个不同，就连南安太妃都甚是喜爱……那三姑娘生的什么模样？”王氏随口问着。
“好了，先吃，一会饺子都凉了。”邬海大口往嘴里送着。
邬明闷头用饭，不再随意搭话。
直至吃饱，找了个由头走到院中，听着外头爆竹声渐密，远近天空中响成一片。
往年最是喜欢这时候，今日他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贾府的议事厅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想什么呢？”邬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后，随手递过一杯热茶。
“没什么，吃多了酒，有些上头。”
邬海听了沉默片刻，缓声道：“明儿，你今年有二十三了吧？”
“是”
“该成亲了。”
邬海看着漫天的烟花：“这些年你随着我东北西跑，受了不少罪。前儿你婶婶跟我提起，正四品都司刘家长女，今年十八，模样周正，也会持家，又同是武将家的女儿。等贾府的事了了，不妨见见。”
邬明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不急！”
“怎么不急？”邬海转头看向他：“你父母过世的早，我跟你婶婶视你为几出。咱们这样的武将人家，不求高门大户，只求找个贤惠本份的，安稳过日子就行。”
邬明紧握茶盏，指尖泛白。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探春的身影，她站在书案前，烛火映着她清明的眼神，言语从容。
那样的女子，似乎与贤惠本分，性情温和全然不同。她更像是挺拔青松，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叔父，我……”邬明吞吞吐吐起来：“我还想再……再跟着您多打理几年，成家之事，可否缓缓。”
邬海直视着他，半晌后：“你……莫不是存了什么旁的心思？”
邬明吓的险些将茶盏捏碎：“您何出此言？”
“我是你叔父，看着你长大！”邬海叹了口气：“你从在马车上就开始神不守舍，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见邬明垂头不语。
“我并非嫌弃三姑娘是庶出，反而对她另眼相看。虽在贾府这般深宅大院里，却未沾染半分不良习气。反而带着些咱们武将之后的爽利，只是……”
邬明叹了口气：“罢了，此事先不提，全看那档子事如何吧。”说着大步回到了书房内。
……
到了大年初五，天色亮透，宁荣街上熙熙攘攘满是拜年走亲的行人。
忽地马蹄声由远而近，惊的路人纷纷躲避。
八名亲兵开道，邬海邬明俩人骑着高头大马沓沓而来，甚是威武。
俩人行至院门口处，邬海翻身下马：“烦请通传，邬海携小侄特来给老封君拜年。”
邬海声如洪钟，生怕旁人听不到般。惊的一旁路人纷纷侧目，门房小厮慌忙应声，忙跑入府中报信。
消息传到院中，正与邢、王两位夫人闲聊的贾母手中茶盏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思量，随即笑着：“快请进来，莫要怠慢了邬将军。”
小厮又飞奔而出。
正厅内，炭火正旺。
邬海叔侄被请进时，贾母正在引枕上靠着。见人进了屋内，连忙起身相迎。
众人也都跟着起身行礼。
邬海抱拳行礼：“老封君福寿安康！本该初一就来，只是圣上前些日子赏赐的高丽参和血燕，想着老封君用的着。”话毕哈哈大笑起来。
这话说的滴水不露，既把除夕夜暗访的事掩饰过去，又点出是带着御赐之物来的，省的在八月十五之前另生枝节。
邬明也上前行礼，今日穿一身靛青色箭袖锦袍，腰束玉带，端的是英气勃发，一表人才。
目光略扫过众人，落到探春身上时，却像是被烫着般迅速移开，耳根处也泛起可疑的红晕。
探春正与惜春低头说着小话，忽觉一道目光投来，抬眼去寻，恰见邬明慌忙转头。
不由得心下奇怪，昨日在绢纸前商议时虽也沉默，却举止大方，今日怎地如此局促，难道……事情有变……
想到此，心下一沉，面色却是未变。
众人落座，邬海同贾母寒暄着南边的趣事，邬明却觉得如坐针毡。
端着茶盏，余光不由的又飘向探春。
今日探春穿的是藕荷色锦袄，下配翡翠撒花裙，乌发梳成流云发髻，只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此时正侧身说话，唇角微扬，露出颊边浅浅梨涡。
邬明从未做过偷看的事，心里一慌，手中热茶溅在手背上，烫的他轻吸一口气，这与众不同的声音，在堂内格外清晰，众人目光齐聚过来。
邬海心内明镜般，略略皱眉，又恢复如常：“你小心些，今日怎么这么毛躁。”
被当众人齐齐看着，尤其还有探春在内，邬明脸色更红了：“是晚辈失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