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炭火星子“噼啪”爆开,溅起细碎的红光,映得朱元璋眼底的震惊渐渐沉淀为一种混杂着审视与动容的复杂神色。他缓缓弯腰拾起案上的香皂,指腹反复摩挲着那细腻温润的表面,仿佛能透过这小块油脂,望见无数白银流水般涌入国库的景象——更别提那能助边关洞察敌情的“望远之镜”,其价值何止百万缗,简直是安邦定国的利器。
“你这小子,”朱元璋的声音终于褪去了沙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感慨,指尖轻轻敲击着香皂,“香皂能充盈内帑,琉璃可富国足军,这几样东西献出来,一个格物伯,确实委屈你了。”
林枫听得这话,膝盖一弯便重重叩在金砖上,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声音恭敬却不失赤诚:“陛下此言折煞臣也!臣本是一介寒士,蒙陛下恩宠授爵,已是逾矩之荣。这些技艺不过是格物之学的皮毛,能为大明所用,是臣的本分,何来‘委屈’之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曾细读史书,三代之后,得国最正者惟汉与明。汉高祖尚有亭长之职,陛下却是从淮右布衣起家,食观音土、宿破庙,起兵之初不过是为保命存身,何曾有半分窥窃神器之心?待到君临天下,仍不忘民间疾苦,严打贪吏豪强,力扶农桑本业,连《大诰》之中都字字心系黔首——这般帝王,古今往来,堪称‘千古一帝’!”
这番话句句戳中朱元璋的心窝。他这辈子最在意两件事:一是出身微末带来的非议,二是治国理政的正统性。林枫既点出“得国最正”的公论,又称颂他“心系农民”的本心,远比空洞的奉承更能打动他。朱元璋捏着香皂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枫伏身的背影上,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太子殿下仁厚英明,深得陛下真传,将来必是万民拥戴的明君。”林枫续道,额头仍未抬起,“臣身为臣子,眼见宗室隐患初显,若能以微薄技艺为大明补偏救弊,让洪武盛世延续千秋,便是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又岂敢求赏邀功?”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伸手虚扶了一下,“难得你一片赤诚,不是那等只知钻营的奸猾之徒。”
林枫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角余光瞥见朱元璋已将香皂轻轻放回案上,目光转向窗外——那里正对皇城西南角的工坊区,隐约能望见烟囱升起的袅袅青烟,正是香皂工坊的方向。
“你那香皂工坊,设在龙江宝船厂西侧,对吧?”朱元璋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工坊旁边那片闲置空地,约莫十亩见方,原是预备扩建匠营的,如今给你了。”
林枫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他知道那片空地的价值——紧邻秦淮河,水运便利,且与香皂工坊相连,便于物料调度。更重要的是,空地周边本就有工部辖下的窑户聚居,调取工匠极为方便。
“莫急着谢恩。”朱元璋抬手打断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咱给你地,不是让你安享富贵的。限你三个月内,烧出第一批琉璃来——先造十面坚窗,安在谨身殿;再造两架你说的望远之镜,送往前线给徐达验看。若成了,自有重赏;若不成……”
他话未说完,林枫已再度叩首:“臣敢立军令状!三个月内必见成效!只是琉璃烧制需特殊匠人,臣恳请陛下允准从工部窑户中选调熟手,免其轮班之役,专心供职于琉璃工坊。”
“准了。”朱元璋爽快应下,“内侍省明日便给你勘合,凭此调阅匠籍、支取物料,工部不得刁难。”
林枫又谢了恩,见朱元璋已端起茶杯啜饮,知道议事已毕,便躬身缓缓后退,直至殿门处才转身退出。走出谨身殿时,正午的阳光正好洒在金砖铺就的御道上,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抬手摸了摸袖中朱元璋亲赐的勘合,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无比真切——这不仅是一块调令凭证,更是帝王对他的全然信任。
暖阁内,殿门重新合上,只剩朱元璋与朱标父子二人。朱元璋走到炭盆边添了块炭,火光映得他脸上的沟壑愈发深邃。他忽然看向朱标,嘴角勾起一抹罕见的笑意:“标儿,你瞧这林枫,是不是块难得的好料子?”
朱标连忙躬身:“父皇慧眼识珠。林先生不仅技艺卓绝,更难得一片赤诚,昨日敢直面宗室隐患,今日愿献秘技,绝非寻常趋利之徒可比。”
“是啊,一片赤诚。”朱元璋叹了口气,走到《大明疆域图》前,指尖划过辽东边境,“咱打天下这些年,见多了背主求荣的小人,也见惯了居功自傲的功臣,像林枫这般有本事却不贪功的,实在少见。他献的不仅是技艺,更是给咱朱家江山添了根顶梁柱啊。”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朱标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咱如今不好对他过多赏赐。一来他年纪尚轻,骤登高位易招人嫉;二来他是你举荐的人才,日后要辅佐你理政,这份恩宠留待你登基后再给,更能让他死心塌地。”
朱标心中一暖,父皇这话既是托付,更是对他的认可。他连忙叩首:“儿臣明白父皇深意。只是林先生献上琉璃秘技,此物若成,于军于民皆有大利,眼下若不有所表示,恐寒了贤才之心。”
“你倒也不必急。”朱元璋摆摆手,走到案前拿起那本《皇明祖训》,指尖在“宗室”二字上停顿片刻,“他要的不是爵位金银,是想让大明长治久安。咱给他地、给工匠、给物料,让他能放手做事,这便是最好的支持。”
说到这里,朱元璋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说起来,这小子倒有福气。前日咱听马皇后提起,他与魏国公府的二妮儿情投意合,两人常在工坊附近的茶摊说话,倒像是一对璧人。若非如此,咱非得招他做驸马,把宁阳公主许配给他不可!”
朱标也跟着笑了:“林先生与徐二姑娘确是良配。徐将军夫妇也极赏识林先生,前日还向儿臣打听他的品行呢。”
“哦?那正好。”朱元璋眼睛一亮,语气变得果决,“过些日子咱召魏国公进宫议事,顺便问问他的意思,先把这门婚事定下来。林枫是难得的人才,与徐家联姻,既是拉拢功臣,也是给林枫撑腰,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至于赏赐,咱心里已有数。待他烧出琉璃、婚事定了之后,先晋他为格物侯,食禄两千石。再赏他苏州良田千亩——但有一条,良田的租税要专款专用,供他钻研格物之学。咱要让天下人知道,为大明做事,咱定不亏待!”
朱标闻言大喜,连忙躬身道:“父皇圣明!如此一来,既能彰显陛下重才之心,又能让林先生无后顾之忧,潜心钻研技艺。”
“咱做这些,可不是只为了林枫一人。”朱元璋走到朱标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沧桑,“咱出身微末,知道民间疾苦,也知道人才难得。当年若没有徐达、常遇春这些兄弟,咱坐不上这龙椅;如今若没有林枫这样的能臣,咱朱家的江山也坐不稳。”
他望向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暖阁,照亮了案上的香皂与《皇明祖训》。“宗室的窟窿要补,军饷要足,民生要安,这些都得靠人才。林枫开了个头,往后还要招更多这样的人。标儿,你记住,江山是打出来的,更是守出来的,守江山,靠的就是民心,靠的就是这些肯为大明实心做事的人。”
朱标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善待贤才,守好这大明江山,不负父皇所托。”
朱元璋看着儿子沉稳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欣慰。他知道,自己百年之后,有朱标这样仁厚的君主,有林枫这样忠诚的能臣,再加上那些能充盈国库、强固边防的技艺,朱家的子孙或许真的能摆脱饥寒,大明的盛世也或许真的能延续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