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相公!”听到刘多余脱口而出的话语,周巡急忙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刘相公,就算这人真不是个东西,也不能把这种话说出口啊!”
刘多余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随后点头道:“是是是,你说的有道理,毕竟我们是县衙,不能把自己的喜恶带进来。”
于是,刘多余努力调整了一下,虽然嘴角还是有点压不住,但起码憋住笑了,用略显扭曲的表情看着陈二九,问道:“好吧,他怎么死了呢?”
“噗嗤……”
“刘相公!”周巡嘶了一声。
“好了好了,别纠结这种小事了好不好!”刘多余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二九你继续说。”
“王小娘去看了,说他是被毒死的。”
“哦?”刘多余仍是压不住自己喜悦,“怎么就被毒死了呢?哪位大侠干的好事?”
“是……宋姑。”
“宋姑……宋姑?宋姑!”刘多余的神情从茫然到惊愕。
这个宋姑就是王庆的妻子,因为被王庆殴打,周围的邻居实在看不过去了,所以才把王庆告上了公堂,原本刘多余他们想着,能不能让两人和离,把宋姑送回她家里,免得再受虐待。
然而周巡一查名册,宋姑的家乡居然实在千里之外,他们根本无力把她送回去,但也不能完全不管她的死活,所以略施小计,让周围邻居监督,并且还会固定日子让徐杏娘去看一眼。
至少从后面几个月来看,似乎效果不错,那个王庆也没再敢乱来,虽说宋姑或许过得并不多好,但在这个世道,能活在已属不错,好歹县衙一直在看顾。
但是,怎么突然她就把王庆给毒死了呢?
“是不是王庆又动手了?所以宋姑才逼不得已?”刘多余觉得此事肯定有原因,不然不会这么突然的。
陈二九苦着脸道:“验过伤了,王庆没有动手,而且宋姑是把毒下在了水里,连同王庆的父母、哥嫂全部毒死了……”
“不是吧……”周巡听到这里,人都已经傻了。
而刘多余更是面色阴沉,这下真的棘手了,毫无疑问,其实从当时审那个案子的时候,县衙里所有人都是非常同情宋姑的,所以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刘多余也在想着如果只是王庆的话,自己应该能有不少办法给宋姑脱罪。
结果陈二九这厮说话和便秘似的,一节一节地往外冒,现在宋姑不只杀了王庆,而是把王庆一家直接给灭门了,这下连刘多余都傻眼了。
“宋姑呢,是不是收监了,快带我去看看。”刘多余急忙问道。
然而陈二九的神情却尤为难看,刘多余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问道:“是不是王家人把她抓起来了?”
陈二九点点头:“他们说要用族规,将她活埋,徐捕头和吴虎兄弟都去了,让我留在这里。”
听到这里,刘多余再也忍不住,怒斥道:“这么大的事情,你还一句一句往外憋!还不赶快带我过去!”
……
“徐捕头,我们敬你是县衙的捕头,所以给你面子,但是如果你还是不肯让开,那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一名王氏族人对着阻拦众人的徐杏娘,厉声呵斥道。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王家人都已经聚集过来,比当日王家祭祖时都要齐全,就因为族里出了这桩骇人听闻的凶案,一下毒杀了五口人,直接把人家给灭门了。
先前孙要父女被杀,同样是灭门案,但怎么说也只有父女两人,加上一个媒婆,并且和王家人也没什么关联,所以大家最多就是议论、叹息,然而这次不一样了,是王家内部之事,甚至连凶手都已经直接抓到了。
他们自然不再多说,直接抓了人就要按族规活埋,面对族人的怒火,宋姑又能有什么反抗之力。
兴许是平日里大家都知道宋姑可怜,对她尚有一些同情之意,而她也没有剧烈反抗,所以在抓她的时候,并没有拳打脚踢之事,所有人都非常沉默。
徐杏娘在得知消息之后,立刻带着吴虎赶了过来,因为时间太紧,她甚至都来不及去喊五郎他们帮忙,等到赶到现场时,众人已经挖好了大坑,把宋姑推了下去。
所幸她及时赶到,但现场聚集的上百王氏族人还是让她吓了一跳,就这么一大帮人,手里拿着锄头铲子,要把一名女子活埋,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怎么?你们还想把我也埋了不成?!”徐杏娘早就跳进了坑里,挡在宋姑身前。
吴虎则是拿着佩刀,站在坑外警惕地盯着四周的王家人。
“你身为捕头,居然护着这恶妇吗?!”王氏族人怒道。
“她是不是恶妇,你们心里比我还清楚!”徐杏娘寸步不让,此刻她其实也是当真危险,虽然她的身手极好,但毕竟不擅于搏杀,而眼前这些王家人明显都已经红了眼,一旦起了冲突,不管是徐杏娘还是吴虎,都可能会死于乱棍之下。
她当然可以直接动身逃跑,但那不就毫无意义了吗?她本来就是来阻止这场荒唐的私刑的。
“徐捕头,你快让开吧,此事是我们族内之事,你还是不要管了。”另一名看着还算年轻的王氏族人上前来,好声劝道。
年轻一辈的王氏族人,都对刘多余所在的这个县衙充满敬重,因此连带着徐杏娘这些小吏也有好感,甚至不少人都能理解徐杏娘此举,对她敢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下寸步不让的勇气极为敬佩。
但那又如何呢,宋姑毒杀夫家一门是不变的事实,甚至连宋姑自己都没有否认,在这穷乡僻壤的长阳县,这种事情就是毫无回旋余地的,哪怕是官府出面都不行。
许多地方上的县衙,往往也确实会对这种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出人维持秩序。
说到底,宋姑的行径,已经触及了一个家族的最大底线。
媳妇杀夫家一门,闻所未闻不说,最主要的,还是就在他们的身边,哪怕平日里对宋姑再同情,他们也无法容忍这样的女子存在,所以,让所有人看着她在土中窒息,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宋姑就那么站在徐杏娘的身后,脸上毫无求生之意。
“族规就是族规!在这长阳县,谁来了都没用!”
徐杏娘捏了捏拳头,抬头看着坑外的王氏族人,呵斥道:“现在什么事情都只是你们自己在说,没有定案,没有升堂,滥用私刑,你们就是对县衙的挑战!”
如果换做几个月前,徐杏娘根本不相信自己这么一个飞贼,居然会以公人的身份去维护县衙的威严。
“那你怎么不问问她自己呢?她自己都承认了!”王氏族人怒不可遏道。
“那也得等刘知县回来以后再做定夺!哪怕真要判她死罪,也该是由县衙来判!你们,都退下!”徐杏娘面对咄咄逼人的王氏一族,仍是没有半点怯意。
开玩笑,什么场面她徐杏娘没见过,在这乡野之地,会被这帮村夫吓退?
“县衙县衙,老朽活了几十年了,见过多少任知县,还没见过那个知县会插手这种事情的,徐捕头,你一个女子,本该在家相夫教子,却还出来抛头露面,要管我王家闲事,把我们王家当成什么了?”
拄着拐杖的王单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腿脚慢,所以晚一点到,王氏族人给他让开一条道路,直到走到坑前,神情冷漠地俯视着坑里的徐杏娘,随后又将目光移向宋姑,良久,方才沉声道:“宋姑,当年我们见你可怜,好心收留你,还让你嫁给我们王家的族人,虽说王庆这人确实脾气暴躁,但至少也管你吃住,你为什么还要做如此忘恩负义之事呢?”
宋姑却全然不在意王单的话语,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讥笑。
王单见状,冷哼一声,重新看向了徐杏娘,问道:“我再问你一遍,让不让?”
“你以为你是谁啊?乡野村夫,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族族长了?”徐杏娘呸了一声道。
“好。”王单点点头,拄着拐杖反身而去,等重新走进族人让开的通道中时,方才继续放话,“那就一起埋了。”
王氏众人相互看了一眼,起初还无人敢动,但很快边有人率先出来,然后便是越来越多的人靠近,吴虎握着佩刀,紧张不已,这种情景下,他就算长了八只手,都不可能有什么生还的可能。
锄头铲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上来,吴虎挥刀阻挡,然而挡得了一侧,又如何挡另一侧,腰上腿上肩上纷纷吃痛,便被一同打入了坑里。
徐杏娘一时间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以她的身手,独自逃出去不成问题,可是宋姑和吴虎怎么办,如果不逃跑,哪怕跳出了坑去,一样会被乱棍打回来。
“徐娘子,我先爬上去,然后帮你们挡着,你们看着有没有机会跑!”吴虎咬牙起声道。
徐杏娘眉头紧蹙,突然想到,如果直接冲出去,不逃跑,而是直接抓住王单,或许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