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船?你真要去。”
秦茂追出帐门,手里的清单还没塞稳,见许元已经翻身上马,急的压住马缰。
“你把主力丢给我去潼关,自己带谢珩往洛水扎,常平司又不是傻子,等的就是你他们封闸。”
许元俯身,把秦茂压在缰绳上的手拨开:“他们等的是大理寺卿,不是我。”
谢珩牵着另一匹马过来,拍了拍马背。
“扬州运粮船的舵手,昨夜在南市赌坊欠债,被人连衣裳押了,船还在那里。”
秦茂看向许元:“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没算好李恪会被扔进洛水,这事。”
许元把披风解下丢给秦茂。
“你穿我的披风,拿我的牙牌,去兵部调过关勘合,声势越大越好你去弄。”
秦茂攥着披风:“让我当靶子?”
谢珩把旧斗笠扣到许元手里,道:“秦少卿生得威风,适合让人远远瞧见。”
秦茂冷笑:“谢主簿,迟早让人堵上你这张嘴。”
谢珩整理着许元腰间束带,眼也不抬:“那也得有人敢。”
许元翻身下马,换上粗布短衣,片刻间便成了码头上常见的疲乏舵手。
秦茂盯着他看了两眼,低声道:“活着回来。”
大理寺朱令旗被许元塞给谢珩。
“听到没,你可别把潼关演砸了。”
扬起手里的披风,秦茂大声喊道。
“许大理奉旨查盐道,不想活了是不是,兵部谁敢不放勘合。”
洛阳衙门里,宇文敬坐在暖阁中听完小吏回报,笑的肩头直抖。
“他去潼关了啊。”
“是真的,秦茂亲自到兵部闹勘合,拿着大理寺牙牌,随行带了三十骑,沿途驿站都报上来了。”
江南盐商顾延章坐在对面,指腹一下一下刮着杯沿。
“京师来的捕官,查命案还算有两分能能耐,碰上盐道漕务,就蠢的狠。”
宇文敬把茶盏放回桌面。
“洛水封闸文书已经挂出去了,闸底账房今夜焚掉,水牢那边再去加一道闸板,就算吴王活到天亮,他也开不了口。”
顾延章发出一阵低笑。
“许元若真被调去潼关,等他回身,水都换过一遍了。”
有人暖阁外敲门。
宇文敬皱眉:“进。”
一份三门峡税关急报被来人递上。
“有一艘走内渠的扬州粮船,正扣着呢,船票倒是真的,可舱里粮袋压仓,税官说吃水越界了。”
顾延章摆手:“按老规矩收钱就是,粮船本来就不干净。”
端起手里的茶,宇文敬看向那人。
“听懂没,别去惊动闸署,今日只拦官船。”
老税官把铁尺往船舷上一敲:“罚银四倍,吃水过线又压仓超额,粮船得留下复验。”
破算盘被许元放在膝上。
“三门峡这段水底的淤沙,今年清过吗,税爷。”
老税官眯眼:“你管得着?”
谢珩撑着篙站在船尾,身上粗布衣湿了半边。
老税官扫了他一眼发笑。
“你这撑篙的身板倒齐整,就是跟错了船,今儿的陪他一起挨罚。”
谢珩抬起斗笠,目光越过人群落到许元身上:“他让我陪你挨罚呢,舵主。”
许元把算盘一收:“你怕了?”
船身随着谢珩撑篙抵住河底而稳住,他笑的很轻。
“怕你嫌我撑的不够稳呗。”
许元顺势把标杆插入水中测量。
“武德九年三门峡税关立的尺,应按新水线减税,要是淤沙超过旧尺三格,永徽年又添了一条,遇闸期官仓粮袋可暂压半格。”
老税官脸上的肉抽了抽:“你一个舵手,背什么旧条令?”
拨动着算盘上的珠子,许元看向他。
“你这税关旧尺根本没换,河底淤沙高出了七格,每船多收了二贯七百文,够你家换宅子了,今日栈边可是停了十六艘船。”
周围船夫听得抬起头。
老税官满脸怒意。
“胡说八道,快点,把他给我拿下。”
船头贴着栈木滑开,就在两个税丁刚上前时,谢珩撑篙一拨。
谢珩表现的十分从善如流。
“要不要我上去啊,舵主。”
盯着那根标杆上的官漆暗记,老税官腿一软,突然扑跪在栈上。
“求贵人留命啊,小的眼拙,小的也只是按上头吩咐做事。”
许元把标杆丢上岸:“谁吩咐?”
一枚通关铁券被老税官从怀里掏出,他双手捧着递过去。
“洛水闸署的小吏,说今日凡是往洛水内渠的船,全都要扣住盘剥。”
跳上栈道的谢珩翻出近三日的过关簿册,粗略扫过几行后递出。
“夜间过闸,官批加急的十万斤铁件运输。”
许元接过簿册:“铁件做什么?”
老税官颤声道:“说是修闸用的绞索。”
谢珩看向河面:“除非他们在水下加锁,不然修闸根本用不了十万斤铁件。”
许元把通关铁券塞入怀中:“放船走。”
船夫们纷纷避开,老税官忙让税丁解开绳索,破旧的粮船顺着内渠缓缓下行。
船底传来沉闷的拖拽声,伴随着水下重物被拖拽的水流搅动声。
谢珩撑篙的手慢了些,低头听着水声:“第三道主闸底下有空舱。”
许元道:“听得出来?”
谢珩把篙插深,水波沿船尾散开。
“我小时候在江上长大,空舱吃水的声响不一样,底下若关着人,声会闷,错不了。”
抬手许元,有些嫌弃的替他把滑到颈侧的灰布往上拉了拉。
“进闸后少说话,你这张脸不像撑篙的,太招摇。”
任他替自己整理谢珩,低声道。
“那像什么,像公子哥。”
收回手许元。
“像会惹事的,一看就不安分。”
靠近半步谢珩,斗笠边缘靠着他的。
“大人,等会儿下暗仓,路窄水深,你若抓不稳,可以抓我,别掉下去了。”
看着水气里的闸门许元。
“我抓人一向稳,用不着你操心。”
“什么船,停下。”
“扬州粮船,过闸交仓,官爷行个方便。”
闸楼上的火把往下一压那人。
“今日封闸,外船退回,赶紧滚。”
谢珩从粮袋下抽出一块户部运粮牌。
“官仓粮,误了时辰,你替上头赔霉米,你能担待的起。”
闸楼守兵正要回话,主闸深处传来一阵铁环拖石的响动。
第三号石门下,水流向外冲出几片碎木,其中一片木板上刻着半朵莲花图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