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酒肆?”
血水已经被帕子吸干,半朵莲花图案的刻痕还留着暗红,秦茂翻来覆去看木牌的。
“吴王殿下这是去盯水路,还是自己主动去送死的啊?”
木牌被许元收进袖中。
“他送来的不是求救,是路标,这小子。”
账册被谢珩放上马车,那是尚书省刚调来的。
“大人,那个,天听刚铺开,人手都散在城中,要是今晚全压西市,水路那边会空的啊。”
上车前,许元回过头。
“靠耳朵准,天听不靠人多的,让老韩去西市,别穿官衣,带三枚开元通宝。”
秦茂挑起眉头。
“老韩?就是那个……那个从牢里刚捞出来的不良人?”
“他熟江湖暗语的。”
谢珩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的。
“也熟赌坊暗门,偷钱手法极为精准,不会失手,这人。”
许元看着他。
“你对他意见不小啊。”
抱着账册上车,谢珩的肩膀抵住许元手臂,马车突然一晃,两人衣袖纠缠在一起,他有些烦躁的低头去解布料,手背擦过许元温热的掌心,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大人用人,我不拦,我只怕他手太滑,摸错地方了的。”
把袖子抽回,许元神色不变。
“他若摸错,你剁他的手就是,别啰嗦。”
在车外,秦茂笑出了声的。
入夜后的西市灯火连成片,胡商的香料味混着酒味和烤肉味飘在街巷里,穿着旧灰袍的老韩腰间挂着三枚开元通宝,刚走进胡姬酒肆,就看到吐蕃前站人员正烦躁的把酒碗砸在桌上的。
操着生硬唐话,那是为首的吐蕃汉子。
“长安官差在哪里,叫他们来,老子在这里喝酒,凭啥还要按你们规矩,妈的。”
掌柜满脸赔笑。
“客人远来,酒钱可免,但打坏的桌椅可是要赔的啊。”
一把揪住掌柜衣领,吐蕃汉子满脸凶光。
“赔个屁,让你们皇帝来陪!”
酒肆里瞬间静下来,不少商贾见势不妙,悄悄的往门口挪去,生怕惹火烧身的。
找了个角落坐下,老韩掏出三枚铜钱,看都没看那边一眼,慢条斯理的将铜钱按在桌上排成斜线。
看到铜钱排法,跑堂手里的酒壶停住,连大气都不敢喘,赶紧转身去把后门虚掩上的。
推开掌柜走来,吐蕃汉子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他。
“老头,你笑什么笑?”
没有抬头,老韩只用筷子漫不经心的敲了敲碗沿。
“三钱问路,七步收尸,朋友,脚底踩的是长安砖,砖缝里死过多少人,你数不清的,听见没。”
听不懂这暗语,吐蕃汉子一脸茫然,身后随从却变了神色,赶紧凑到他耳边急促的嘀咕了几句的。
死死盯住老韩,为首汉子脸色阴沉。
“你,是不良人?”
端起酒慢慢喝完,老韩放下酒碗,这才舒出一口气。
“曾经是,现在嘛,替大理寺跑腿的。”
把刀重重拍在桌上,吐蕃汉子咬牙切齿。
“大理寺?算什么东西!”
伸手拿起其中一枚铜钱,老韩轻轻一弹,铜钱在地上滚到吐蕃汉子靴边,稳稳停在刀鞘下方。
“第一枚钱买你闭嘴,第二枚钱买你出门,第三枚钱买你活到明早,要不要收,全看你的。”
弯腰去捡铜钱,吐蕃汉子指尖刚碰到边缘,酒肆二楼窗户后,三张弩机同时露出冰冷箭头的。
急忙按住他手腕,随从浑身发抖。
“走,快走!”
吐蕃汉子咬紧牙关的。
“许元,他在不在?”
老韩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配让他站这儿吗,傻逼。”
人退出酒肆后,掌柜双腿一软,扶着桌角才勉强站住,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把剩下两枚铜钱收回袖中,老韩转身从后门离开,正等在后巷里的,是谢珩。
“说吧。”
老韩拱了拱手。
“前站十七人,真会唐话的只有两个,腰牌刻着吐蕃王庭纹,但靴底沾满江南红泥,来路不干净的啊。”
递给他一张银票,谢珩神色淡淡。
“你眼力还在的,这钱拿着。”
老韩却没有去接。
“许大理……真能保我旧案不翻?”
盯着他看了半晌,谢珩把银票塞回袖中,摸出一枚大理寺腰牌递过去的。
“拿这个,比银子管用多了的。”
大理寺内,正翻看江南水运账册,许元刚听完回报,崔济就带着尚书省官员连夜送来新册的。
崔济微微拱手。
“许大理,扬州顾氏盐船近月多了一条支线,目的地写的竟然是贡品转运仓的!”
秦茂一巴掌拍在桌上。
“吐蕃贡品,江南水运,半朵莲花图案,出现在不同地方,这是绕了一圈又回来的啊。”
指着账册上一处红泥押印,许元抬头。
“这不是顾氏印,是吴王封地旁的渡口私印的,你看。”
谢珩看向他。
“殿下查到了,所以送木牌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抬着一具盖布尸体进来,几名武侯气喘吁吁的停在大理寺正门内。
满头是汗,为首的武侯喘着粗气。
“许大理,西市街口发现胡商尸体,皮肤发紫死状极惨的,理藩院让我们送义庄,可尸身怀里有这个!”
他递上一片破布,手指发抖,布上用血写着许字,透着诡异的。
刚看一眼就后退半步,秦茂掀开盖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
皮肤下鼓起细长凸起,尸体胸口却摆着一枚吴王府暗扣,显得格外扎眼。
下意识伸手去拿暗扣,谢珩的手指还未触及,就被许元一把按住手腕。
“别碰,找死啊。”
低头看扣在腕上的手,许元掌心温度隔着袖料传来,力道收的极稳,让谢珩心头微动的。
“大人,这上面……有脏东西?”
摸出银针去挑那暗扣,看着针尖立刻发黑的颜色,许元微微蹙起眉头的。
“有人把毒送到我门口,还顺手递了吴王的信物,手段真脏。”
秦茂骂了一句的。
“操,这是要栽赃殿下啊?”
许元死死盯着尸体胸口的细长凸起。
“备验尸房,去通知理藩院,谁要是敢把尸体挪走,就按同党拿人的。”
盖布被夜风猛的掀起,一只细白虫子忽然从尸体喉间爬出,落在地上后,竟朝许元官靴直直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