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回来的第一天,她就开始睡沙发。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已经躺在沙发上了,身上盖着那床旧毯子,脸朝着墙。我以为她只是累了,想一个人静静。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
厨房里什么都没动,那两件从老家拿回来的衣服叠好了放在桌上。我摸了摸,凉的。
我去墙那边找她。
她站在脚手架上,正在画那个等孩子放学的妈妈。我站在下面,仰着头看。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瘦了很多,那件旧t恤显得空荡荡的。颜料沾在手上,脸上也有一块,她自己没发现。
“苏芷。”我叫她。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画。
“吃饭了吗?”
她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很轻,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敷衍。
我把带来的包子放在楼门口,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回头。后来我走了。
中午我再去,包子没了。她在画画。我上去收饭盒,空的。
晚上我做了饭等她。八点,九点,十点。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进门换鞋,去卫生间洗手,然后直接往沙发那边走。
“吃饭吗?”我问。
“吃了。”她头也不回。
“吃的什么?”
她没回答。毯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躺下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背对我的身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个人睡的床。床很大,空出一半。我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后来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她坐在黑暗里,抱着尘尘,盯着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惨白的。
我不知道那上面是什么,也没问。她发现我醒了,把手机扣下,抱着尘尘躺回去。
我站在那儿,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后来我回去躺着,一直没睡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一样。她天亮就走,天黑才回。我去送饭,她接过去,说“谢谢”,然后继续画。那个“谢谢”客气得让我害怕。我想多站一会儿,但她已经开始画下一笔了。我站在那里,像个外人。
有一次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看她站在脚手架上,一笔一笔地画那个妈妈。那个女人的背影,微微弯着腰,像是在等孩子放学。她画得很慢,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王阿姨来送汤,看见我站在那儿,也抬头看了看。
“她画多久了?”
“一上午。”
“你吃饭没?”
“吃了。”
王阿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她上楼去,把汤递给苏芷,两人说了几句话。我听不见说什么,只看见苏芷接过汤,喝了几口,然后还给王阿姨,又拿起画笔。
王阿姨下来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
“苏芷怎么了?”她问,“瘦成那样。”
“她妈走了。”我说。
王阿姨愣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你要多陪陪她。”
“她不让陪。”
王阿姨看着我,那种眼神又是读不懂的。过了一会儿她说:“傻孩子,她不是不让陪,是不敢让人陪。”
我听不太懂,但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试着和她说话。
她躺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尘尘趴在她腿上,偶尔动一动。
“苏芷。”
她没动。
“我知道你难过。”
她突然坐起来,转过头看我。那个眼神我从没见过,像刀。
“你知道什么?”
我愣住了。
“你妈好好的,你爸好好的,你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然后她又躺下去,把脸埋进毯子里。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后来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听见客厅里有声音,很轻的,像哭又不像哭。我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要不要出去。后来声音停了,我也没出去。
第二天她照常去画画。我照常去送饭。
那个“谢谢”还是客气得让我害怕。但我们都没提昨晚的事。
后来很多天都是这样。
她画那个等孩子放学的妈妈,画了很久。那个女人的轮廓慢慢清晰,腰弯的弧度,手放的位置,踮着的脚尖。我站在楼下看,忽然想起她妈——那个站在三楼窗口挥手的瘦小身影。
她在画她妈。
不是画脸,是画那个动作。等孩子放学的动作。站在窗口挥手的动作。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又看见她坐在黑暗里,抱着尘尘,盯着手机。这次我没忍住,走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河边,穿着碎花的裙子,笑得很好看。
她妈。
她发现我在看,把手机扣下,没说话。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厕所。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脸朝着墙。尘尘趴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回屋,躺下,一直醒到天亮。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件事:她在哭的时候,不要过去。她在沉默的时候,不要问。她在看手机的时候,不要走近。
我学会了远远地站着,等她需要我的时候再出现。
但问题是,她一直不需要。
有一天王阿姨又来了,带了一大锅鸡汤。苏芷在画,没下来。王阿姨把汤递给我,让我送上去。我爬上脚手架,把汤递给她。
她接过去,说“谢谢”。
我没下去,站在那儿。
“喝点吧。”我说。
她打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递还给我。
“够了?”
“嗯。”
我接过锅,还是没下去。
她看着我,那眼神和平常不太一样。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站这儿干嘛。”
“陪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不用。”她说,“你下去吧。”
我没动。
她又抬起头,这次眼眶有点红。
“求你。”
那两个字像什么东西砸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我爬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比平时早。我听见门响,从房间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给你。”她递过来。
是一张画。很小的,巴掌大。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脚手架下面,仰着头往上看的背影。
我拿着那张画,说不出话。
“你每天都那样站着。”她说,“我看着了。”
然后她转身,躺回沙发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画。画得很简单,几笔就勾勒出来了。但我认得出那是我。
后来我把那张画放在桌上,和那两件衣服放在一起。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不需要我。她是不知道怎么需要我。
就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陪她。
我们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件事。她妈走了。她爸一个人在老家。她的世界塌了一块。而我站在旁边,想帮忙,但不知道怎么伸手。
我们就这样,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和说不出口的话。
尘尘每天晚上在两个人之间跑来跑去,有时候趴在我这边,有时候趴在她那边。有一次它趴在她旁边,她摸着它的毛,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但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梦见那面墙。晾衣绳上的衬衫在风里飘着,一件一件的,蓝的白的花的。我走过去想摸,刚伸手,衬衫全飞走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