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勇放下酒碗,看着鲁智深,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问:“提辖跟林冲是过命的交情,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鲁智深愣了一下,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想了想才道:“林冲兄弟是个好人。性子温厚,待人宽和,武艺高强,从来不仗势欺人。当初在汴京做教头的时候,上下都说他好。”
程勇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那我问你,他娘子被高衙内调戏的时候,他为什么没动手?”
鲁智深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僵。
程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上,声音不紧不慢:“高衙内调戏他娘子,他忍了。高俅设计骗他入白虎节堂,他忍了。刺配沧州的路上,董超、薛霸要杀他,他还是忍着,直到你要动手他才被救下来。他忍了一路,忍到最后,家也没了,娘子也没了,自己也落了草。”
他转过头来,看着鲁智深:“提辖,你说林冲是好人,我不否认。可这世道,好人若没有牙齿,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若是当初在汴京就直接一刀结果了高衙内,带着全家离开汴京,远走高飞,虽然犯了命案,但起码家人还在。他忍了,忍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晚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鲁智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替林冲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程勇说的那些,他心里其实也想过。当初在野猪林救下林冲时,他就觉得这兄弟太能忍了。换作是他鲁智深,高衙内敢动他的女人,他一禅杖就把那厮的脑袋开了瓢,管他什么太尉不太尉。
可林冲偏偏选了另一条路。
“大当家,”鲁智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说得对,林冲兄弟有时候确实……太能忍了。可他就是那样的人,洒家不能因为他不痛快就不认他这个兄弟。”
程勇笑了一下,端起酒碗:“提辖不必多想。我方才那些话,不是要拦你写信。只是随口说说。你写你的信,林冲来不来,是他自己的事。”
鲁智深这才松了口气,咧嘴笑了,举起酒碗跟程勇碰了一下:“洒家就知道大当家是个敞亮人!”
两人碰了碗,各自喝干了碗中的酒。
鲁智深拎着酒坛子走了,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小调,像是已经有了满肚子话要往信纸上写。程勇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最后一抹晚霞从墙头上褪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
他对林冲确实谈不上好感,甚至隐隐有些看不上。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要忍气吞声过日子,算什么好汉?可他不会把这些话说给鲁智深听。鲁智深重情义,他把林冲当兄弟,那就让他去写信。来与不来,是林冲的事;收与不收,是自己的事。
林冲来了,青州多一员上将;林冲不来,也不伤二龙山分毫。
要说梁山里有多少好汉,还真的没几个,能够让程勇看的上眼的也不会超过两掌之数,所以对于搜集梁山好汉,程勇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他现在心里想的是下一步是改打谁? 大宋?辽国?还是金国?
仿佛是程勇在二龙山扯旗的那一声号角,震醒了沉睡已久的天下。
青州府易主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越荡越大,越荡越远。可谁也没有想到,这颗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先是江南。
睦州、歙州、杭州一带,早已有人在暗中串联,积蓄力量。那人名叫方腊,本是漆园帮的帮主,在江南一带极有声望。他借着“诛贪官、均贫富”的名号,短短数月便聚集了数万之众,连下睦州、歙州,声势浩大,直逼杭州。江南震动,州县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向汴京。
紧接着是河北。
威胜州人田虎,本是猎户出身,因不堪官府盘剥,聚众造反,占据威胜、汾阳、昭德等地,自称“晋王”。他手下有卞祥、山士奇等一干悍将,兵力不下三万,河北各州县望风披靡。朝廷派去剿匪的兵马,要么被伏击溃散,要么干脆投降倒戈。
淮西也不甘寂寞。
房州人王庆,因与州衙结仇,杀官逃狱,占据房州、均州等地,聚众万余,自称“楚王”。他手下有杜壆、酆泰等猛将,盘踞淮西,截断南北水路,江淮震动。朝廷的漕运因此受阻,汴京的粮价一夜之间涨了三成。
而最让朝廷头疼的,还是山东。
梁山泊在晁盖、宋江的统领下,已经拿下了济州府。花荣从青州赶到梁山后,以一手神箭连射三箭,箭箭命中梁山聚义厅门楣上的铜钱方孔,一箭定军心。梁山上下士气大振,先后攻破了祝家庄、高唐州,兵锋直指东平府。
一时间,天下四分五裂。
东京,垂拱殿。
宋徽宗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摞奏报,脸色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一摞奏报足足有一尺厚,每一封都是急报,每一封都是坏消息。他看一封,扔一封,扔了一地。
“方腊、田虎、王庆、梁山、青州……”他一个一个念着这些名字,声音从低到高,从平静到颤抖,最后几乎是在吼,“怎么就忽然冒出来这么多反贼?朕上个月还在跟他们一起作画赏花,他们反了朕还跟没事人一样!”
蔡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一声不吭。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不如不说。
宋徽宗把最后一封奏报砸在地上,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纸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停下脚步,指着蔡京:“蔡卿,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要反朕?朕登基以来,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开科举,修水利,哪一样不是为了百姓?他们凭什么反朕?”
蔡京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措辞:“陛下圣明。这些人不过是刁民悍匪,聚众作乱,成不了气候。陛下不必为这些宵小之徒忧心。”
宋徽宗冷笑一声:“成不了气候?青州丢了,济州丢了,睦州丢了,威胜丢了,房州丢了——你说成不了气候?朕的江山都快丢了一半了!”
蔡京重新低下头,不敢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