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极限流东京道场的训练厅已经有人了。
灯光是暖白色的,从天花板上均匀地洒下来,把整片实木地板照得像一面平静的湖。镜子墙里映出几个正在热身的身影,拉伸、踢腿、空击,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醒和克制。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昨晚健一把地板擦了三遍,又用风扇吹了一整夜,确保今天第一批踩上去的脚不会沾染前一天的汗水和灰尘。
程勇站在训练厅正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和黑色的运动长裤,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白色训练鞋。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懒洋洋的,但目光一直跟着训练厅里每一个人的动作——坂崎由莉在角落里压腿,理人在做着基础的空击,若槻武士靠墙站着,双手抱胸,安静地观察。
门被推开了。坂崎獠走了进来。
他比程勇矮半个头,但身上的肌肉密度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格斗选手。他的肩膀很宽,腰却很窄,倒三角的体型在白色道服的包裹下显得更加夸张。
他的脸和他的父亲坂崎琢磨有七分相似,同样的高颧骨、深眼窝、线条硬朗的下颌,但他的眼神比坂崎琢磨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温和,而是一种更年轻的、更未经打磨的、像是一块刚刚从山里采出来的玉石,还带着石皮,但已经能看出里面的质地。
他在程勇面前站定,微微点了一下头。“程勇先生,父亲已经跟我说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极限流的总教官。”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沉稳。
虽然之前对程勇很不感冒,毕竟自己受到了两次惨败,但是在格斗界里,强者为尊,另一方面,坂崎獠对自己妹妹那神奇的忍术可以眼残的很。
程勇看着他,也微微点了一下头。“獠,由莉的基本功是你打的底子,很好。理人和武士的基础不一样,我需要你带带他们,把极限流的基础体式和呼吸法重新过一遍。”
坂崎獠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由莉,又看了一眼站在空击区满头大汗的理人,最后看了一眼靠墙站着的若槻武士。“理人和若槻武士?”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
“对。”程勇说,“由莉的基础不用你操心了,她有新东西要学。这两个人,交给你。两周之后,我来看效果。”
坂崎獠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能够看出来两人的基础不错,比普通的极限流学员要强,特别是武士。
虽然昨天自己被打的很惨,看两人的眼神好像对自己还很不服气。
他转过身,面向理人和若槻武士。理人的空击停了下来,双手垂在身侧,胸口在微微起伏。若槻武士从墙上直起身,双手从抱胸的状态放下来,自然垂在身侧。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坂崎獠身上——理人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终于要开始了”的急切,若槻武士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我看看你能给我什么”的沉稳。
坂崎獠走到训练厅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面对他们。他的站姿变了——不是刚才和程勇说话时那种放松的、平等的姿态,而是一种更正式的、更庄重的、像是站在擂台上面对对手时的姿态。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呼吸从自然的频率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慢的、像是潮汐一样的节奏。
“极限流空手道的核心不是技术,是体式。”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清晰地在空旷的训练厅里回荡,“体式不是姿势,是身体在空间中的最优配置。每一个关节的角度,每一条肌肉的张力,每一次呼吸的深度和频率,都有它存在的理由。理由只有一个——在最省力的前提下,发出最大的力量。”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理人和若槻武士的脸上扫过。
“你们在各自的流派中已经形成了固定的体式习惯。这些习惯在你们的原体系中可能是最优解,但在极限流的框架里,它们会变成限制。我不是要你们忘掉以前学的东西,而是要你们在那些东西之上,叠加一层新的东西。这个过程会比从零开始更难,因为你们要先拆掉一部分已经建好的墙,才能盖新的。”
训练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理人的耐心终于见底了。
不是因为他吃不了苦。理人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吃苦耐劳这四个字还是担得起的。愿流岛上的惨败没有打垮他,浑身纱布缩在走廊里哭也没有打垮他,跪在程勇面前放下所有尊严更没有打垮他。他能吃苦,能吃常人受不了的苦,但他受不了的是——他已经在这个道场里站了三天,每天六个小时,做的全是四股立、前屈立、呼吸法、体式转换,连一拳都没有打过。
他是理人。他是那个在拳愿大赛上虽然输了但也和对手打得有来有回的理人。他是那个就算浑身是伤也要站着走出擂台的理人。他不是来学怎么站桩的。
“獠先生。”理人在一次休息的间隙走到坂崎獠面前。他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坂崎由莉从角落里睁开眼,坂崎獠正在喝水,闻言转过头来看他。程勇靠在窗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理人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插兜,就那么自然地垂着。但他的眼神和前两天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我在忍耐”的沉郁,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率的、像是在说“我有话要说”的明亮。
“这些基本功,我知道很重要。”理人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过了才吐出来,“但我来这里是学怎么变强的。我已经站了三天了,一拳没打过。我不是说您教得不对,我是说——我想知道我到底在为什么练这些东西。”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但也不算冒犯。理人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会拐弯抹角,不会用漂亮的措辞包装自己的意思,他只会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掏出来,赤裸裸地摊在桌面上,你看也好不看也好,它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