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心、粮饷既定,洪承畴即刻着手重构秦晋剿寇大局。
昔日杨鹤西堵东剿方略弊病极深:
将两万三边精锐远调山西绞杀寇首王嘉胤,致使延绥北疆只剩老弱辅兵守边,防务空虚。
王嘉胤虽死,王自用收拢数十万饥民盘踞晋地,乱局迁延难平。
一旦费书瑜趁机北上,三边门户洞开,秦晋流寇若是合势,整个西北再无宁日。
权衡利弊之后,洪承畴传六百里檄文至晋西。
令驻守河东的王承恩、曹文诏、杨嘉谟三部,抽调一万精锐西渡黄河、回防延绥;
剩余兵马留守晋西隘口,持续牵制王自用部,不令山西防线彻底崩塌、陷入两头皆失的绝境。
大军渡河返程需一月之久,这段空窗期,恰好为他收拢兵权、整肃军务、稳固根基留出时日。
待河东万余精锐全数归陕,北疆防务兵力方才充盈。
至此,麾下战力排布成型:
三万久经厮杀的三边老牌西军,搭配一万总督直辖精锐中军,四万野战精锐,已是四镇可调之极限。
北疆抵御蒙古的守边堡卒,分毫不可挪动,一旦边防空虚、胡骑入塞,便是他无力承担的封疆重罪。
夜深人静,诸将尽数退去,行辕只剩烛火一盏。
洪承畴独留掌号幕友议事,二人对着各镇仓储档册、钱粮簿册细细核算,推演朝堂可调拨的全部资源。
帐内烛火微暗,诸幕僚尽数退至廊下候命,仅掌案幕友趋至舆图一侧,语声压得极低。
“东翁,世人皆将此寇归为陕地祸患,实则大谬。
费书瑜本是延绥标营一介千总,随总戎吴自勉赴畿辅勤王,大军久缺行粮,士卒哗变,才被乱兵推作倡首。
彼时中枢调万余兵马往剿,反倒一触即溃,甲马军械尽落其手;
朝廷诸公举措失当,任其收拢各路溃卒。
待他横穿山西,晋地三镇坐拥山河关隘却坐视不拦,至渭北扎根时,麾下已聚数万百战之师,已然尾大不掉。
我三边不过接手旁人遗下的残局。”
洪承畴指尖轻敲图上渭北地界,一声轻叹,满是无奈:“此间本末,我岂会不明,然此寇今盘踞关中,朝廷诸公岂会自认其责?”
幕友微微躬身,言辞含蓄:
“自然不能当众将罪责推给公卿。
寻常陕北土寇作乱,朝中向来吝惜兵饷,一应损耗尽数压给各镇自筹。
可此乱肇于京畿,连天子禁军都不能制,本是庙堂接连失策酿成的巨祸。
大人新督三边,初掌西陲兵权,若能平定此巨寇,方能安定西疆、稳固自身坐镇根基。
不妨据实上疏,请拨十万专项剿饷、调川豫客兵协剿。
若朝廷肯足额补给,各路兵力汇聚,便可合围一举剿灭巨寇,根除西疆心腹大患;
纵使朝廷吝惜财力,难满所求,这份逐条陈述原委的奏疏亦是立身凭据,日后战事有失,旁人难以独责西陲守备疏失。”
洪承畴凝眸舆图半晌,心中反复权衡利弊,深知此计进退皆有余地,当即依言上书。
朝廷自知祸乱根源在京畿,理亏在先,当即下旨令川、豫二省各调万余精兵入关中助剿。
奈何两省督抚各以本地防务吃紧为由,仅遣三千老弱疲兵戍守边境,始终不肯调精锐入境合力围剿;
原先奏请的十万两剿饷,经户部、兵部、内帑多方挪凑,到头来也只筹集到三万两。
案头催战圣旨源源不断送入行辕,朝野百官日日盼着平贼捷报,二人对着单薄饷册相视,心底一片冰凉。
洪承畴沉默片刻,低声道:“这般饷银兵力,何谈合围全歼。”
幕友捧着户部饷册低声叹道:“朝堂公卿、各省督抚尽数惜力避责。
东翁,如今足额合围、一举全歼的谋划已然不可行。
我等何苦耗竭三边多年积攒的精锐,独自承揽四方遗留的祸局。
只需层层布防、步步挤压,将此寇逐出关中便足矣。
一旦贼军离开陕境,往后再起风波,自有他处封疆官吏承其干系。”
朝堂旨意虽下,实则援兵、饷银双双落空。
各省皆存自守之心,无半分协剿诚意,凑齐六万大军合围的预想彻底破灭。
一战全歼寇众的良机已然错失,可朝堂催战圣旨却络绎不绝,朝野百官日日翘首盼捷。
他新接总督印信、手握朝廷饷银,若一味坚壁固守、迁延不战,转瞬便会被扣上养寇自重、贻误封疆的罪名。
前有强敌难战,后有朝堂重压。
反复权衡利弊,洪承畴终定当下最稳、最妥、风险最低的破局方略:
不求速战、不贪全歼,以步步为营、筑垒蚕食为核心。
大军层层推进、连寨互保,逐步压缩寇军机动空间,终将费书瑜主力逼出潼关,斩断其盘踞关中的根本。
南北两路同步压进:北路王承恩、杨嘉谟自延绥由北向南,逐堡筑寨、稳步推进;
西路洪承畴亲统杨麒、贺虎臣各部,自西向东收拢包围。
军令森严铁固:诸营务必连营呼应、互援互守,敢孤军冒进、私请战者,立以军法处置。
李宫用火器车营随行压阵,战车连环结阵、火炮列布成网,死死锁死敌骑奔袭迂回的机动优势。
黄土高原之上,一座座新筑堡寨连绵排布,南北官军步步前移,一寸寸挤压费书瑜立足之地。
一场注定定鼎关中归属的决战,已然山雨欲来、迫在眉睫。
帐外寒风再度卷着黄土扑打窗棂,案头烛火燃至尾声,光影忽明忽暗。
洪承畴指按舆图潼关险隘,目光遥投向帐外列阵的中军粮车,心底沉石高悬。
前路步步承压,一旦眼前相持僵局破裂。
他隐忍筹谋、层层布设的所有后手,终将尽数押上关中赌局。
各路夜不收四出百里侦探,回报军情确凿:费书瑜麾下可战精锐,约三万五千至四万之数。
行辕沙盘之前,幕宾、老将围坐推演,人人面色凝重。
两军兵力近乎对等,战力肌理却天差地别。
寇军部曲同源、粮秣充足、军令归一,是铁板一块的百战劲旅;
官军分隶四镇、派系交错、人心不一,形如散沙一盘。
若是旷野决战,官军极易被敌骑穿插分割、合围击溃,全线崩盘。
洪承畴心知肚明:昔日杨鹤手握重兵,尚且只敢坚壁避战,不敢与费书瑜争锋。
他新莅总督、根基未稳,更不能以全陕安危,赌一场胜算渺茫的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