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蓝天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叠厚厚的工作简报。囊括了全市地产项目整改、旧城改造收尾、民生工程推进的各类资料。
陶永年出事之后。
全市所有政府工作暂时进入停滞整顿状态。
所有重大项目全部暂停审批。
所有存量问题逐一复盘核查。
这是夏蓝天上任之后,定下的最严苛整顿规则。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数栋二三十层烂尾楼上。
这些烂尾楼就像是一幅彩色画中滴落了很多墨汁。
严重破坏了整幅画的观感。
想要把这些扎眼的墨汁完全变成画中美景。
看起来又不违和,何其难!
陶永年被查,绝非偶然。
此人主政琼南多年。
在本地经营出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在城市开发、地产建设、旧城翻新等领域,留下了大量模糊不清的历史遗留问题。
大量烂尾楼盘、工程坏账、项目遗留纠纷,堆积数年无人敢碰。
之前夏蓝天初到琼南,根基未稳,只能循序渐进推进整改。
如今陶永年落网,看似是整顿乱象的最佳时机,实则暗藏无尽凶险。
树倒猢狲散,但大树倒下掀起的风浪,足以掀翻整片树林。
夏蓝天心里比谁都清楚。
陶永年的背后,牵扯的不只是琼南本地的官员,还有更高层面的人脉关联。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郑阳轻步走了进来。
“书记,市里各大班子的汇总材料已经整理完毕。
另外,常务副市长左修然刚才打来电话,想要预约您下午的时间,汇报全市项目清查工作。”
夏蓝天闻言,眸色微动。
左修然。
琼南市常务副市长。
陶永年落马之后,市里排名最靠前的副职领导。
此人深耕琼南官场十余年。
处事圆滑,擅长左右逢源。
从不轻易站队,也极少与人结怨。
在所有人眼中,他是一个稳妥、低调、懂得明哲保身的老官场。
可夏蓝天从来不这么看。
太平盛世,圆滑是自保。
政坛变局,圆滑就是野心的伪装。
陶永年空出的市长位置。
是整个琼南官场所有人紧盯的肥肉。
论资历、论排名、论分管工作,左修然是最有希望顺位接替的人选。
“告诉他,下午三点,会议室碰头。”
夏蓝天淡淡开口。
“好的书记。”秘书应声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夏蓝天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几天前的舆情推送记录。
前段时间,他和詹知夏的私人绯闻突然在网络上疯狂发酵。
铺天盖地的舆论绯闻,无端抹黑他的个人形象。
一度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当时舆情最汹涌的时刻,就有高层传出风声,提议将他调离琼南市,异地任职。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场毫无征兆的舆论风波,根本不是偶然。
那是一次试探,一次施压,更是一次提前布局的驱离手段。
只是对方没有想到,他顶住了舆论压力,省里最终也驳回了调离的提议。
风波看似平息,但结怨已然成型。
夏蓝天神色冷清。
脑中思索着近期情况汇总。
琼崖省省委副书记章程是第一个提出将他调离岗位的人。
当时的省委常委会上,看起来是正常的建议。
但……
章程在省内深耕多年,资历深厚。
人脉遍布全省各个地市。
陶永年能够在琼南安稳多年。
肆意遗留各类项目隐患,背后少不了章程的默许与庇护。
如今陶永年出事。
章程最怕的,不是一个落马的副省级干部。
而是怕陶永年开口,牵扯出更高层面的利益纠葛。
为了自保,章程一定会动手。
而自己这个坚持彻查乱象、打破本土格局的市委书记,就是他最大的障碍。
另一边,市政府常务办公室。
左修然放下手中的电话。
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缓缓收敛。
眼底翻涌着浓浓的野心与急迫。
陶永年被查,琼南市长之位悬空。
这是他这辈子最接近副省级主官位置的机会。
他熬了十几年,从基层一步步爬到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缺的就是一次顺势而上的契机。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短板太过明显。
政绩不够亮眼。
没有省级高层的强力扶持。
在省里没有过硬的靠山。
单凭资历顺位,未必能拿下市长的最终任命。
想要上位,必须借力。
而目前整个琼崖省,说话有分量的领导,省委副书记章程肯定要算一个。
他要是开口推荐,省委其他领导一般不会反对。
思虑再三,左修然拿起外套,压低身姿,悄悄驱车驶离市政府,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赶去。
他要主动登门,递上自己的投名状。
只要能抱住章程的大腿,别说一个琼南市长,未来他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此时的左修然满心憧憬。
全然没有意识到,他的这次投机投靠,会彻底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琼崖省省委大院,位于省会最核心的政务区域。
这里楼宇庄重,门禁森严,汇聚着整个省份最高的权力与话语权。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地面光影斑驳,来往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神色严谨,处处透着顶级政务圈层的肃穆与规矩。
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大院,停在办公楼下。
左修然整理了一身正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与躁动,推门下车。
他提前通过层层报备,预约了省委副书记章程的会见。
相比于琼南市的官场格局,省委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作为地市副职领导,他在省里算不上核心人物,想要面见省委高层,每一步都必须谨小慎微。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左修然走进办公楼,抵达顶层的副书记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大门推开,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章程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文件。
年过五十的章程,面容儒雅,气质沉稳。
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看起来温文和善,完全没有身居高位的凌厉感。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省委副书记心思极深。
手段老辣,在省内政坛深耕多年,从来都是运筹帷幄,从不做无把握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