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兵的营垒扎于潼州城南,沧水白石渡北。
青盖马车风尘仆仆停在了辕门外。
齐彯拎起膝上包袱挑帘下车,匆匆瞥过屹然远立的辕门,回身朝车夫道了句“多谢”。
那赶车的部曲举目望了眼壁垒森严的北府兵营,岸然嘱道:“郎君自便,莫忘公子所托之事,成事后只须往前头渡口问摆渡人‘沧水何渡’,答曰‘一舟一楫,但凭风耳’,自会有人接应郎君回上京复命。”
听罢,齐彯将话默记在心,仰面颔首。
人已送到,叮嘱的话也说了,部曲当即拉扯手中辔绳驱车折返复命。
车轮疾速转向,碾得沙地土尘飞扬,齐彯忙不迭拈袖掩住口鼻。
隔了烟尘,目送马车驰向沧水边的渡口。
齐彯知刘雁亟欲拿捏谢幸的错处,料得除他以外,应当还会安插旁人作耳目,便也不敢懈怠。
他默默将包袱搭上肩头,从怀里摸出一封北府兵招募军匠的榜书,旋身迈步朝辕门走去。
门候接过榜书飞快扫过几眼,而后抬头审视齐彯,循例盘问道:“你是铁匠?”
齐彯抹了把额上的汗,憨笑点头。
“会打兵器么?”
眼前人年纪不大,身子也比他见过的铁匠单薄,门候将信将疑地确认了一遍。
“回军候的话,会的,会的,从前在乡里打过刀镰……”齐彯仍旧笑着点头,恐他不信,忙又补了句,“乡人都道堪用的。”
门候垂眼瞥过他掌上的茧,心下有了几分信服,点头又问:“姓甚名谁、何方人士……籍帖、过所何在?把与我瞧。”
“鄙姓齐,名彯,东海郡永县丁口……军候稍等……这是鄙人的籍帖和过所,请军候过目。”
齐彯忙取下肩头包袱,翻检出里头油纸包裹的两张凭证,递给门候览阅。
门候一一验看过,见与盘问所得并无出入,便就放他进内。
模糊指了个方位,叫他自去寻找专管营中匠役的帐子投靠。
齐彯望着那方走了没几步,忽闻身后马蹄笃笃驰近。
回头看时,见是一将黑袍金甲,驭着匹枣红花马径入营门。
与他照面的甲卒纷纷哄笑招手道:“谢中郎人逢喜事,英姿勃发,明春家去同韩家娘子合卺,可别忘了弟兄们的喜酒呀……咱们无福一睹韩家娘子娇颜,便只可馋一馋你谢氏窖藏的佳酿了……”
起哄的乃谢幸在上京的旧识,亦是世家子弟,不过家门寒微,不比钟离谢氏这样的高门大族阔绰。
“军中禁酒……我看你们几个乞索儿馋的不是酒,是馋……尹帅罚的军棍了吧!”
谢幸勒住马缰,扬起镶金嵌玉的鞭子指他几人笑骂。
余光瞥见旁边不远处有人窥视,遂侧目瞟了眼齐彯。
这人面庞瘦削,眉眼清秀,却是面皮略黑了些。
明明是张陌生的脸孔,却又觉得有几分熟悉,谢幸沉默思索片刻,只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此人反应极快,察觉到他投去的视线,立刻弯身拱手揖礼,谦卑恭谨,十分知趣。
见他于马上微微颔首,才背过身疾步走开。
北府兵的营寨扎了半年有余还未竣工,然里头的营帐早已星罗棋布一般,密密匝匝地填充了大半。
齐彯在帐子间踟蹰徘徊,摸索走了许久也未找见门候说的那顶帐子,急得热汗滚滚。
耳边突兀听得熟悉的打铁声,不由眼神一亮。
他着意寻摸声音的来源,果然摸到了军匠冶铸的帐子。
几顶撤了帷的帐子里,七八个丁壮裸袖揎衣,挥汗如雨,臂上筋节浮凸,正抡锤丁零当啷敲打砧子煅炼铁兵。
帐子里热气熏蒸,铁匠们埋头打铁,铁器击打声此起彼伏,“当啷、当啷”的响声不绝于耳。
是以无人发觉,几顶帐子间多了个生人,徙倚仿徉,恇怯不前。
齐彯目光逡巡过炉边铁匠,看不出哪个是管事的,正欲上前寻个面善的打听,忽听身后一声啸咤。
“此处乃是铁匠营,小子何故徘徊不去?”
齐彯仓皇转身,就见一四旬的男子衣褐,手里抓着啃了两口的甜瓜,慢悠悠踱了过来。
观来人言语气势,他便推想其大小应是个匠营的管事。
齐彯因又摸出募匠的榜书,拱手道:“在下姓齐……是揭了北府兵募匠的榜书来此应召,辕门前,军候嘱我寻顶帐子投靠。”
男子眼风溜过齐彯手里的榜书,并不伸手去接,自顾自啃着手中甜瓜,“喔,既是来应征的……呸、呸、啊呸……会何技艺呐?若是木匠……就免了吧,咱这的人手尽够用的了。”
没留神大口咬下味苦的瓜蒂,他忙扭头吐在一边,重新连着流蜜的瓜籽咬了口脆甜瓜肉,嘎吱、嘎吱嚼着问道。
未料这军中募役还有定量,齐彯霎时紧张起来,也不像先时回门候话时那般刻意藏拙,直言道:“打铁……也、也锻得来铁兵。”
“是铁匠呐!”男子啃了口甜瓜衔在嘴里,眼珠子瞪得胀圆。
被他略显狰狞的表情唬了一跳,齐彯忐忑咽了咽不甚充盈的唾液,迟疑着点头。
未料男子板肃的一张脸顿时笑逐颜开。
他抛了还剩半个的甜瓜,将手在身上捺了两下,热络地笼上齐彯肩头,拽着人转身往不远处的帐子走去。
“铁匠好啊!好好好、甚好,且随我来……看过住处,就先放下行囊……”
说着,他指了指那几个热火朝天锤炼铁兵的帐子。
“你也瞧见了,大家伙儿都正忙哩!
“稽洛那边同羌蛮打着仗,别处又要镇乱,咱这北府兵才刚扎了营寨。”
“若不是尚书令催得紧,武库那边意意思思拨来几车兵甲,咱们北府兵的弟兄可就要削木为兵咯!
“好在上头知晓体恤,拨了两千斤铁砂并些炭料,叫咱寻了工匠自己打来紧着用。
“话是这么说,旁的都好找,可就是铁匠难寻了些……”
打铁本就是件苦差事。
铁匠一年四时,都得守着烘热滚烫的火炉,抡着沉重的铁锤,一下一下卖力捶铁,把不成形状的铁块煅成铁胚,再一锤一锤把铁胚捶成想要的器型。
这个过程极费力气不说,还须有非常的耐心和判断力。
既做了铁匠,若得随心所欲地劳作,打几样铁器摽卖糊口,还算得上惬意。
可若征入军营做了匠役,作息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是以,北府兵募匠的榜书在郡县张贴出去,别的匠役先后募得八九成,竟是铁匠拢共才得了八人,正愁缺人,没想到还有人自个儿送上门来。
男子一手拽着齐彯,一手打起帐门,热络地叮嘱:“自个儿挑块地儿,待会儿我叫人送张草席来铺上,今后啊,你便宿在这处。”
齐彯见里头已平展铺开了四张席,闻言度这帐中已有四人安置下来,便就近走到紧挨帐门的一处空铺。
才要开口,就被男子一把撸下他肩上的包袱将地方占了。
“放心——回来还在,少不了你的……”
男子匆匆撩起帐门,扯齐彯出了帐子,火急火燎地推了人去打铁的帐子做工。